真定府府衙的大堂里,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和账册,岳飞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都报上来了吧?”岳飞抬起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全军上下,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马,给我交个实底。”
张宪上前一步,抱拳答道:“大帅,燕京和真定两地的兵马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上阵的兵力也就八万人出头。其中骑兵不足一万,剩下的全都是步兵。”
岳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八万人,看着不少,可你们看看这天下。”岳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痛心,“咱们要打到黄龙府,要把金贼连根拔起,至少需要二十万精兵,还得有五万骑兵。金贼在东北老巢还有二十万兵力,咱们这点人,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填那片草原?”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将领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谁都知道大帅说的是实话。
燕京虽然拿下了,可真要直捣黄龙,这点兵力确实捉襟见肘。
杨再兴是个急性子,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大声说道:“大帅,兵力不够,末将愿带着背嵬军的弟兄们多杀几个金贼补回来!只要给末将三千铁骑,末将保证杀得金贼片甲不留!”
岳飞转过头,看着杨再兴那张满是杀气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再兴,你的勇猛我比谁都清楚。”岳飞的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千钧,“可打仗不是靠你一个人拼命。金贼的骑兵来去如风,你杀得再快,能快过他们的马蹄吗?咱们要的是能踏平草原的铁骑,不是几个敢死队。没有足够的兵马,没有足够的粮草,就算你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杨再兴愣了一下,咬着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岳飞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燕京,越过真定,死死盯着地图最东北角那个被重重标记的地方。
黄龙府。
那是金贼的老巢,是大宋将士们做梦都想踏平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地方离他们还有十万八千里。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不许轻举妄动。”岳飞把木棍扔在案几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我连夜给陛下上书,这兵,必须得增。”
夜深了,真定府府衙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岳飞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毛笔,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然亮得惊人。
臣岳飞,叩首泣血,谨奏于陛下:
今赖陛下洪福,燕京光复,金贼仓皇北遁,中原故地重见天日。
然臣每念及此,非但无喜,反觉如芒在背,夜不能寐。
金兀术虽败,其主力未损,退守黄龙府一带,正厉兵秣马,伺机反扑。
臣麾下现仅八万之众,且步卒居多,骑兵不足一万。
以区区数万疲敝之师,欲直捣黄龙、尽复旧疆,无异于以卵击石。
金贼在东北尚有二十万控弦之士,若臣轻率冒进,恐非但无法雪耻,反将燕京、真定等重地拱手让人,致使中原百姓再陷水火。
金贼新败,士气低落,正是我大宋倾国北伐、毕其功于一役之绝佳良机。
若待其重整旗鼓,再欲北伐,必难如登天。
故臣冒死叩请陛下,恳请倾全国之力,增拨精兵十万、战马三万匹、粮草百万石。
写到这里,岳飞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个请求对朝廷来说有多难。
连年的战乱,大宋的国库早就空虚了,要凑齐这么多兵马粮草,谈何容易。
可他不能不说。
没有这些兵马,燕京守不住,中原也守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道:“臣深知国事艰难,然机不可失。金贼新败,士气低落,正是我大宋北伐之良机。若错失此时,待金贼重整旗鼓,再想北伐,难如登天。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兵马粮草到位,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墨痕,岳飞把笔放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亲兵立刻推门进来:“大帅,有何吩咐?”
“把这封奏折,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临安。”
岳飞把奏折递给亲兵,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送信的弟兄,就算跑死马,也要尽快把这封信送到陛下面前。”
亲兵接过奏折,转身跑了出去。
岳飞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不停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战局。
他知道,这封奏折送出去之后,朝廷会怎么回复,他心里也没底。
三天后,一匹快马冲进了真定府。
“大帅!临安回信了!”张宪拿着一封盖着玉玺的密信,大步走进大堂,脸上带着几分激动。
岳飞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展开一看,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岳少保亲启:
卿之密奏,朕已详阅。卿于燕京大捷,光复故都,朕心甚慰。然卿于奏中所言兵力之困、粮马之缺,朕亦感同身受。卿以国事为重,不顾嫌疑,直言进谏,足见卿之赤胆忠心,朕心甚为感动。
卿言欲图黄龙,需二十万精兵、五万铁骑,朕已悉数记下。朕决意倾全国之力,以助卿北伐大业。朕已下旨,命两淮、荆湖两路安抚使即刻抽调精锐步骑十万,星夜驰援真定;另命川陕宣抚使动用府库银两,不惜重金向蕃部购马三万匹,分批解送前线。至于百万石粮草,朕已令户部尚书统筹调度,自江南、荆湖两地水陆并进,源源不断运往真定。
卿当知,此番调兵遣将、筹措粮马,绝非易事,尚需时日。然朕向卿保证,只要大宋还有一粒米、一匹马,便绝不会让前线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卿在前线,务必稳扎稳打,切勿急躁冒进。朕在临安,与卿同进退。待兵马粮草悉数到位之日,便是卿挥师北伐、直捣黄龙之时。
朕与卿,共勉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陛下答应了。”
张宪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说了,倾全国之力支持大帅北伐。已经下令两淮、荆湖两地调兵,命川陕等地立刻购马。只要兵马粮草一到位,立刻送往真定。”
岳飞把密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到地图前。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备战状态。”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兵马一到,立刻开拔。咱们要赶在金贼反应过来之前,把防线推到黄河以北。”
将领们轰然应诺,纷纷抱拳领命。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案几上的烛火在轻轻摇曳。
岳飞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被重重标记的地方。
黄龙府。
他沉默良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条路还有很长,要走下去,还要死很多人。
可他不能停。
“等着吧。”他低声说,“我很快就会来的。”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方草原上的气息。
那气息里,带着金兵的杀气,也带着大宋的希望。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几前,继续研究他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