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外,岳飞站在一处临时用木桩和粗布搭起的简易指挥台前,手里端着望远镜,正往远处看。
镜头里头,那座巍峨的燕京城像是一头蛰伏在灰暗天幕下的巨兽。
青灰色的砖石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依旧透着一股子坚不可摧的狠劲。
城头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金兵,刀枪林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床子弩和投石机像是刺猬身上的尖刺,死死指着城外的大地。
“元帅,这城防确实布置得像铁桶一样。”站在岳飞身侧的张宪皱着眉头说道,“要是硬啃的话,咱们弟兄们的伤亡怕是少不了。”
岳飞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望着那座城池,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燕京是金贼的中京,拿下这里,金贼就垮了。这座城再难打,也得把它砸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满身风尘,显然是跑了不少路。
到了近前,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元帅!东路韩世忠韩将军发来急报,他的兵马已经拿下了通州,正向燕京东面推进,随时可以发起总攻!”
紧接着,西边的官道上又扬起一阵尘土。
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地跑到指挥台前,气喘吁吁地喊道:“西路吴玠吴将军报捷!大军已攻克居庸关,切断了金军西逃的退路,如今已将燕京西侧死死围住!”
岳飞听完这两份战报,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期待的将领们,大声说道:“好!韩良臣和吴晋卿这两个老伙计,办事就是靠谱!现在,咱们三路大军算是彻底把这只大金鸟给装进笼子里了!”
周围的将领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压抑了许久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
大家都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岳飞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走到一张铺着羊皮地图的长桌前,拿起一根红色的令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我将令!今日午时,各路大军向燕京四门同时发起总攻!”岳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岳云听令!”
岳飞转过头,目光越过案几上那张铺展的羊皮地图,直直地落在了岳云的脸上。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
岳云看着父亲。
他看到了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多出的几缕白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更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家国重担。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爹,您老了。
这些年为了大宋江山,您熬白了头发,操碎了心,受尽了朝廷那些鸟人的窝囊气。
可您从来没在儿子面前喊过一声苦。
今天,这最后一战,儿子绝不会给您丢脸!哪怕这燕京城是用铁打的,我也要用背嵬军的命把它砸出一个窟窿来!
岳飞同样凝视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重甲、英武挺拔的少年,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
这孩子才多大啊?本该是鲜衣怒马、纵情山水的年纪,却早早地被卷进了这绞肉机般的乱世里。
别人家的孩子都在父母膝下承欢,我的云儿却只能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滚打。
可是……我岳飞的后代,生来就该是这样!就该有这般脊梁!
“父帅,金兀术困兽犹斗,咱们得准备打硬仗。”岳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坚定。
岳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案几上的令箭,声如洪钟地喝道:“硬仗?老子等的就是硬仗!拿下这里,金贼就彻底断了脊梁骨!”
“你率领背嵬军主力,给我猛攻南门!南门是金兀术的老巢所在,防御必定最为森严。你要拿出当年郾城大捷的狠劲来,就算是用牙咬,也要把城门给我咬下来!”
“得令!”
这一声“得令”,岳云吼得震天动地。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根带着父亲体温的红色令箭。
那一刻,他觉得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一根木头,而是千军万马的信任,是大宋百姓的期盼!
他的血液在沸腾,心脏像战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激动,无比的激动!多少年了,多少次在梦里梦到攻破敌国都城,多少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就是为了今天!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气息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渴望战斗。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南门前,把那扇该死的城门直接劈成两半!
“请父帅放心!”岳云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烈火,“只要我岳云还有一口气在,背嵬军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必定把‘岳’字旗插在燕京城的南门之上!若破不了城,儿子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岳飞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极度兴奋和决绝而涨红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嘱咐的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地在岳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拍得很重,震得岳云肩甲作响。
但在这无声的动作里,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那是父亲的嘱托,更是主帅对一员绝世虎将的最高信任。
岳飞接着抽出一根令箭:“高宠听令!”
“末将在!”那个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的汉子大步走上前来。
“你带领游奕军的重甲步兵,去攻打东门!东门地势平坦,最适合你发威。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破城,让金贼看看咱们大宋男儿的力气!”
“遵命!”高宠瓮声瓮气地应道,手里的铁枪重重地杵在地上,震得桌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杨再兴听令!”
“末将在!”杨再兴的眼中还带着几分没褪去的杀气。
“你率本部骑兵,绕到西门!西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你放开手脚去冲杀。记住,别让一个金贼从那边溜出去!”
“父帅放心,西门要是漏了一个活口,您拿我的脑袋问罪!”杨再兴拍着胸脯保证道。
最后,岳飞的目光落在了代表韩世忠东路军的那名传令官身上,沉声道:“替我转告韩将军,让他亲自坐镇北门。北边连着草原,那是金兀术最后一条逃跑的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这扇门给我焊死!”
“属下明白!”传令官领命而去。
安排完所有的部署,岳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燕京城墙。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城头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整个宋军大营开始忙碌起来。
步兵们推着沉重的盾车和云梯,缓缓向前推进。骑兵们在阵后集结,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弓箭手们检查着手里的弓弦和羽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城头上的金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们拼命地敲打着铜锣,嘶哑的叫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无数滚木礌石被推到了垛口边缘,床子弩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岳飞知道,决战就在眼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这座城池承载了太多汉人的屈辱和血泪,今天,他要亲手把这些耻辱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擂鼓!”岳飞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身后的亲兵猛地抡起鼓槌,重重地砸在了牛皮战鼓上。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鼓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战场。
这鼓声就像是催命的号角,又像是不屈的战歌。
随着鼓点越来越密集,成千上万的宋军将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朝着燕京城狠狠地撞了过去。
在这股气势面前,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似乎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岳飞静静地站在高坡上,任由风吹乱了他的披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城池。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将改写。
而在他的身后,一面绣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的战旗正在风中高高飘扬。
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在向天地宣告着什么。
战斗的序幕,就在这漫天的烟尘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彻底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