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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城外的地平线上,起了风。

最先出现的是南边,一道黄褐色的尘墙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像是一条苏醒的土龙,遮天蔽日。

紧接着是东边,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西边也不甘示弱,黑色的旌旗连成一片,像乌云压境。

尘土飞扬中,三面巨大的帅旗缓缓刺破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南门,岳字旗;东门,高字旗;西门,杨字旗。

大名府城楼上,金兀术完颜宗弼死死抓着城垛。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见过无数大阵仗。

当年他带着铁浮屠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把赵构赶得连鞋都跑丢了。

那时候,他站在城头往下看,看到的是宋军哭爹喊娘、丢盔弃甲的狼狈样。

可现在,轮到他了。

城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十万岳家军,像三道铁箍,死死勒住了大名府的脖子。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那股子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透。

“元帅……”身后的副将声音都在抖,“探子回报,岳云带的是精锐背嵬军,高宠带的是重甲骑兵,杨再兴带的是长枪步兵。三面合围,唯独留了北门……”

“北门通着黄河,退路?”金兀术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岳飞这是在告诉我,想活命,就滚回草原去放羊。”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残兵败将。

不到三万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粮草只够吃半个月,箭矢也快用光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大名府,现在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把他们全都困在了里面。

“大帅,岳飞派人来了。”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上来。

金兀术眯起眼睛。

城下,一名宋军使者骑着白马,孤零零地走到护城河边。

他两眼朝天,根本没有把金兀术放在眼里。

“金兀术听着!”那使者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我家大元帅有令!念你也是一代枭雄,若肯开城投降,大宋天子宽宏大量,保你荣华富贵,子孙世袭罔替!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片死寂。

金兀术缓缓走到城垛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使者。

“荣华富贵?”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当年我大金铁骑踏破汴京的时候,你们宋朝的皇帝也是这么求我的。”

怒火瞬间冲上脑门,金兀术猛地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手中的强弓,搭上一支狼牙箭。

他根本不想听什么劝降,更不想讲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狗屁规矩。

“去死吧!”

金兀术暴喝一声,双臂发力,弓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那支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奔城下使者的咽喉而去!

这一箭势大力沉,若是射中,必是个透心凉。

城下的使者还在喊话,根本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军阵列中突然冲出一骑。

那员大将一身乌金重甲,胯下枣红马快如闪电。

只见他手中那杆錾金虎头枪猛地一抬,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残影。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城头众人心头一颤。

那支必杀的狼牙箭,竟被这员大将一枪精准地挑飞,斜斜地插进了旁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城头上一片哗然。

金兀术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城下那员宋将。

那宋将勒住战马,长枪一指城头,声如洪钟:“金兀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身为一方统帅,竟行此下作之事!今日留你一命,明日战场相见,定取你狗头!”

正是高宠。

高宠救下使者,冷冷地瞥了城头一眼,调转马头,护着那名吓得脸色惨白的使者退回本阵。

金兀术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枪的力道和准头,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寒意。

“好……好一个岳家军。”金兀术咬牙切齿,将手中的强弓狠狠摔在地上,“告诉岳飞,想要大名府,就拿命来换!”

岳家军中军大帐。

岳飞坐在帅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战报,指节发白。

帐下,岳云、高宠、杨再兴三人一字排开,一个个双眼赤红,杀气腾腾。

刚才,高宠救下的使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金兀术那狠辣的一箭,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整个岳家军的脸上。

岳飞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使者,沉默了许久。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一个完颜宗弼。”岳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万年玄冰,“当众放冷箭,羞辱我大宋使者。他这是在告诉我,他宁死不屈,也是在羞辱我岳飞,羞辱我大宋十万儿郎。”

“父亲!”岳云猛地踏前一步,咬牙切齿,“金狗欺人太甚!孩儿请战!明日一早,我带背嵬军先登!不破大名府,誓不为人!”

“我也去!”高宠瓮声瓮气地接话,手里那杆錾金虎头枪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地面瞬间裂开几道缝隙,“东门交给我,我把城墙给他拆了!我要把金兀术的脑袋拧下来,给这兄弟当球踢!”

杨再兴也沉声道,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西门地势平坦,适合长枪阵推进。末将定当死战,绝不后退半步。金兀术既然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岳飞看着这三个如狼似虎的猛将,眼中的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名府的位置上,仿佛要透过地图,将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国元帅戳个透心凉。

“金兀术不降,那就打到让他降。”

岳飞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秣马厉兵。明日卯时,三面同时攻城!擂鼓为号,鼓声不停,进攻不止!”

“我要让金兀术知道,这大名府,不是他完颜家的后花园,是他完颜宗弼的埋骨地!”

“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帐外,夕阳如血。

十万大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升起,却掩盖不住那股即将爆发的杀伐之气。

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操练声、铁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首死亡的序曲。

岳飞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暮色中的大名府城楼,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一战,将是北伐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金兀术是头老狼,被逼到绝境的狼,咬人最狠。

但他更知道,这一战,必须赢。

大名府城头,夜色如墨。

金兀术没有回帅府休息。

他披着一件破旧的狐裘大氅,独自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壶烈酒。

城墙下,宋军的营火连成了一片火海,一眼望不到头。

那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张鬼脸。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痛。

“想当年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万铁骑,浩浩荡荡地杀过黄河。

那时候的宋军,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跑都跑不赢。

他站在汴京的城楼上,看着满城的灯火,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的主宰。

可现在呢?

攻守易形了。

他成了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而那个曾经被他追得满世界跑的赵家朝廷,现在却派出了十万大军,要把他活活困死在这里。

“元帅,喝点热汤吧。”一名老亲兵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边。

金兀术看都没看那碗汤一眼。“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他突然问道。

老亲兵愣了一下,慌忙跪下:“元帅正值壮年,威震天下,怎么会老!”

“威震天下?”金兀术苦笑一声,指了指城下的火光,“你看看下面。那是岳飞的人。十万。十万啊……我手里还有多少?三万?两万?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到。”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狠狠地撒向城下。

“岳飞……岳鹏举……”他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完颜宗弼纵横半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栽在你手里。”

风更大了,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金兀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背影佝偻了一些,但眼神却重新变得狠厉起来。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城里所有的壮丁都编入军队。女人、孩子,只要能拿得动刀枪的,都给我上城墙。粮草不够,就杀马。马杀完了,就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就吃人!”

老亲兵吓得浑身一哆嗦:“元帅,这……”

“没有这!”金兀术猛地回头,双眼赤红,“我要让岳飞知道,想拿大名府,就得拿十万人的命来填!我要让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宋军营火。

“来吧,岳飞。”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决绝,“咱们就在这大名府,好好算算这笔账。看看是你的枪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将变成人间炼狱。

而他和岳飞,注定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