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岳云就又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铁心兰骑在白马上,枪尖用布条缠了,怕反光被金兵发现。
三千人没点火把,马腿裹布,沿着沼泽地边缘那条隐蔽的小路摸黑前进。
昨晚岳飞说的那番话,岳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专打运粮队,不打城,这是对的。
滑州城里的金兵五千人,城墙上还有弓箭手,硬攻是找死。
但运粮队不一样,运粮队在野地里走,护粮的金兵最多几百人,好打。
问题是,金兵的运粮队什么时候来?
斥候昨天下午去探了,说黄河渡口那边停着二十几艘船,船上的粮草已经卸了大半,堆在岸边的帐篷里。
但金兵没有立刻往南运,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宋军在半路截,也可能是人手不够。
岳云决定去渡口南边五里处等着。那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两边是低矮的土丘,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藏几千人不成问题。
他让士兵们藏好,马嘴套上笼头,人不许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铁心兰趴在他旁边的土丘上,枪搁在身边,眼睛盯着远处那条土路,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低声问。
“等到金兵出来。”
“要是他们今天不出来呢?”
“那就明天。明天不出来后天。反正粮草在渡口堆着,他们早晚得运。”
铁心兰没再问了。她把枪往身边拉了拉,趴得更低了些。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袖,冷冰冰的贴在胳膊上。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都升到头顶了,远处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金兵从北边过来,前面是十几个骑兵开道,中间是几十辆大车,车上堆着满满的麻袋,后面还有几十个步兵殿后。护粮的金兵加起来不到两百人,车上插着的小旗在风里飘,旗上绣着一个“粮”字。
岳云数了一下。大车至少四十辆,每辆车两个轮子,车辙压出来的印子很深,说明车上的粮草不轻。护粮的两百人,骑兵大概三十,步兵一百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所有人都趴着,眼睛盯着那队运粮车。弓弩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弦,刀斧手握着刀柄,马骑兵拉着缰绳。三千人对两百人,闭着眼睛都能打,但岳云不想让一个金兵跑回去报信。
运粮队进了伏击圈。前面的骑兵已经过了土丘中间那段窄路,后面的大车还在慢慢往前挪。
岳云举起右锤,猛地往下一挥。
弓弩手先站起来,五百支箭齐刷刷地射出去。金兵护粮的骑兵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前排七八个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后面的步兵想往两边散开找掩护,但路两边全是枯草和灌木,跑都跑不快。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泼过去,又有几十个金兵倒下了。
刀斧手从土丘上冲下去,直扑运粮车队。金兵的步兵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砍翻了一大片。
几个金兵试图组织反击,刚举起刀就被围上来的刀斧手剁了。
岳云带着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截住了金兵的后路。
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想往回跑,但岳云的骑兵已经堵住了路,跑都跑不掉。
铁心兰骑着白马,从土丘上冲下来,枪尖直取金兵领头的那个骑兵头目。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大刀,看见铁心兰冲过来,举刀就砍。
铁心兰侧身避开,一枪捅在他腋下,枪尖从铁甲缝隙里钻进去,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两百个护粮金兵死了大半,剩下几十个跪在地上投降了。
四十辆大车上的麻袋被掀开,里面全是小米和高粱,颗粒饱满,一看就知道是今年刚收的新粮。
“烧了。”岳云说。
士兵们把麻袋从车上拖下来,堆在路边,浇上火油,点着了。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几里外都能看见。
铁心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粮食被烧,嘴角动了一下。“可惜了。这些粮食够几千人吃一个月的。”
“可惜也得烧。带不走。”
铁心兰知道岳云说得对。三千骑兵,马背上的空间有限,带干粮还行,带这么多生粮食根本不可能。与其留给金兵,不如烧了干净。
“撤!”岳云喊道。
三千骑兵调转马头,往来路撤去。身后,四十车粮食烧成了一堆灰烬,浓烟在天上飘了老半天。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傍晚了。岳云把马拴好,走进中军帐,岳飞正在看地图。
“烧了四十车粮食,杀了一百多个护粮的金兵。”岳云说,“剩下的金兵俘虏了十几个,关在营里了。”
岳飞点了点头,没问细节,问了另一件事。“金兵运粮队的路线你摸清楚了?”
“清楚了。从渡口往南走五里,经过一片土丘,两边都是枯草地。咱们今天藏的地方,再往前两里就是一片开阔地,那里不好打。”
“明天金兵肯定还会运。他们粮食不够了,不运不行。”岳飞转过身,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明天你再去,换个地方打。同一个地方打两次,他们会在那里加强防守。”
岳云想了想,指了指地图上渡口以南十里处的一个位置。“这里,路两边是石头坡,坡不高,但能藏人。比今天那个地方还好打。”
“行。明天你带人去那里。”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岳飞叫住他,“今天伤亡多少?”
岳云愣了一下。他真没数。打得太顺了,两百个金兵不到半柱香就解决了,自己的人一个没死,伤了几个,都是冲下去的时候被灌木划的,不严重。
“一个没死,伤了几个,皮外伤。”
岳云从帐里出来,铁心兰正蹲在营门口擦枪。
“明天还去?”她抬起头。
“去。换个地方。”
铁心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擦枪。她擦枪的时候很专注,眼里只有枪尖上那点血迹,擦干净了再对着光看看,还有没有没擦到的。岳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铁姑娘,你今天捅那个骑兵头目那一枪,用的是新学的枪法?”
“不是。是老招,临时改了角度。”铁心兰把枪尖擦完,开始擦枪杆,“他从上往下劈,我要是直着捅,捅的是他胸口,有甲,捅不穿。斜着往上捅,捅腋下,没甲。是你上次教的。”
岳云想起来了。上次在山谷烧粮草的时候,他跟铁心兰说过,金兵的铁甲腋下是最薄弱的地方,枪尖斜着往上捅,比直着捅更容易扎进去。他随口说了一句,她记住了。
“你记性不错。”
“你教的当然要记。不记白不记。”
岳云笑了一下。铁心兰把枪擦完了,站起来,枪扛在肩上。
“明天几点出发?”
“寅时。”
“那今晚早点睡。”
第二天寅时,岳云又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这一回换了个地方埋伏,路两边的石头坡比昨天的土丘还高,藏人更容易。
金兵运粮队今天比昨天来得早,巳时就到了。护粮的兵力比昨天多了,至少三百人,前面开道的骑兵也多了十几个。
岳云趴在石头坡上数了数。大车还是四十辆,但车上的麻袋比昨天的大,装得更满。护粮的骑兵五十,步兵二百五。
“打不打?”铁心兰趴在他旁边问。
“打。人多了也打。”岳云举起右锤。
这一仗比昨天费劲。
金兵有了防备,散得比较开,箭雨射倒了第一批,第二批没有乱,反而往石头坡上冲。
岳云让刀斧手迎上去,石头坡上石头多,刀斧手躲在石头后面砍金兵的腿。
金兵往上冲,坡陡,跑不快,被砍倒了好几十个。
铁心兰的枪今天发挥了大用。她专挑那些穿着好盔甲的金兵捅,一枪一个,捅的都是喉咙和腋下。
有个金将骑着马冲过来,她一枪捅在马脖子上,马倒了,金将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她的枪尖扎进了后心。
岳云带着骑兵从石头坡侧面冲下去,截断了金兵的退路。
剩下的金兵见势不妙,扔了兵器就跑。岳云让骑兵追了一阵,又杀了五六十个。运粮车上的粮食照旧烧了,四十车粮食烧得比昨天还旺,火焰窜起来好几丈。
这一仗,金兵死了至少两百个,宋军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
岳云蹲在路边,看着那两个阵亡士兵的尸体。都是刚补充上来的新兵,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脸还很嫩。一个被刀砍在脖子上,一个被箭射中了眼睛。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抬回去。”岳云站起来,“好好埋。”
第三天,岳云又去了。这一回金兵换了路,不走土丘,也不走石头坡,走了一条河边的小路。路窄,大车过不去,金兵派了好几百人在前面开路,砍树填坑,折腾了大半天,大车才过了三辆。
岳云趴在河对岸的草丛里,看着金兵在那头费力地开路。
“他们学聪明了。”铁心兰说。
“再聪明也得运粮。粮食在渡口堆着,不运到城里,城里的金兵就得饿肚子。”
“那咱们怎么办?他们的路不好打。”
岳云看了一会儿,有了主意。他让弓弩手往对岸射了几轮箭,金兵赶紧找地方躲,大车没人管了。他又让骑兵沿着河岸来回跑了几趟,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金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吓得扔了大车就跑。
“烧!”岳云喊道。
几个士兵泅水过河,点着了那三辆大车上的粮食。火烧得不大,但足够让金兵知道,换个地方也不安全。
岳云带着人在河边待了一整天,金兵没敢再运。
第四天,金兵不运了。
第五天,斥候回报说,渡口那边的粮食已经烧光了,船也空了大半。金兵把剩下的粮食搬进了滑州城里,白天不敢运,晚上偷偷运。
第六天,岳云夜里带人去劫了一次,摸黑打了一仗,杀了七八十个金兵,烧了十几车粮食。
滑州城里断粮了。斥候说城里的金兵开始在街上抢百姓的粮食,百姓不给就杀,闹得鸡飞狗跳。有几个金兵偷偷从城墙上溜下来跑了。
粮草告急,金兵弃城了。
五千金兵趁夜从北门摸出去,往黄河渡口跑。
岳云带人追了一夜,在渡口追上了。金兵挤在岸边等船,船不够,几百人上不去。岳云的骑兵冲过去砍杀了一阵,金兵死伤惨重,河面上漂满了尸体,河水都红了。
天亮的时候,滑州城上空无一人,金兵的旗帜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岳云骑马进城的时候,街上一片死寂。百姓们关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宋军的旗帜,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哭。
一个老头跪在路边,嘴里念叨着“王师回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铁心兰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眼眶红了。
岳云没哭。他骑马走到城门口,下马,拔出腰间的刀,在城门柱子上刻了一行字。
“兴武元年十月,岳云破滑州。”
从滑州回牛头山的路上,铁心兰一直没说话。她骑在白马上一颠一颠的,枪横在马鞍上,眼睛盯着远处。
岳云骑马靠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
铁心兰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那些百姓,让我想起太行山。”
岳云没接话。
“金兵抢太行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金兵走了,也不敢出来。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铁心兰的声音很轻,“我爹带着我们去打金兵,打了一回又一回,打不完。打死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杀不完。”
“打不完也要打。”岳云说,“打一个少一个,打一天少一天。”
铁心兰转过头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打。不打,连这点地盘都保不住。”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
回到牛头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营门口站着一排老兵,看见岳云带着人马回来,有人喊了一句“少将军回来了”,几个老兵跑过来帮着牵马卸鞍。
高宠从校场那边大步走过来,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很好。
“滑州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金兵跑了。”
“好!”高宠一巴掌拍在岳云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你小子,行啊。”
“不是我一个人拿的。铁姑娘也在。”
高宠看了一眼铁心兰,又看了一眼岳云,笑了。“行了行了,你俩都厉害,行了吧?走,吃饭去。今天伙房炖了羊肉,给你们留了两碗。”
岳云把马拴好,跟着高宠往伙房走,铁心兰跟在后面。
伙房门口,牛皋正蹲在地上啃羊骨头,啃得满脸是油。看见岳云过来,他把骨头往碗里一扔,站起来。
“少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那份羊肉我就要帮你吃了。”
“那你吃了吗?”
“没。哪敢啊,高宠盯着呢。”牛皋嘿嘿笑,指着屋里,“锅里,还热着。”
岳云走进伙房,掀开锅盖,羊肉炖得烂,汤浓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舀了两碗,一碗递给铁心兰,一碗自己端着,蹲在伙房门口喝。
铁心兰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没人抢。”岳云说。
高宠也端着碗蹲过来,三个人并排蹲在伙房门口,喝着羊肉汤,谁也没说话。
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风也大了,吹得营帐的布哗哗响。
岳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高将军,明天我打算再去滑州北边看看。金兵虽然跑了,但渡口还在他们手里,要是让他们把渡口修好了,船还能过来。”
“你刚打完,不歇两天?”
“歇够了。打仗又不累。”
高宠笑了一声。“行,你去吧。军营里的事我盯着。”
岳云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铁心兰跟上来。
“明天几点出发?”
“寅时。”
“还是寅时。你就不能换个时辰?”
“寅时天没亮,好赶路。”
铁心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