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被带去宗正寺后,东宫火场反而更静。
火还在灭。
烟还在冒。
可最要紧的东西已经不在火里。
众臣站在廊下,低声议论。
有人说,病童身份未明,不足动摇东宫。
有人说,就算太子妃内宅失察,也不过是东宫管束不严。
还有人说,旧玉扣和乳名都要核,不能急着牵先太子。
他们说得都不算错。
但都在绕开最重的一点。
谢照微没有立刻反驳。
她把方才太子的反应一项项在心里排开。
焦纸入御前时,他抢叙事。
真簿入京时,他反咬谋逆。
陈禄口中账页出现时,他要压成污纸。
问安册残页出现时,太子妃说私册。
每一次他们都能找到一个干净词。
唯独阿霁从火场滚出来那一刻,所有干净词都慢了一息。
那一息,就是恐惧。
谢照微听着,忽然道:“诸位以为太子怕废储?”
几个臣子看向她。
谢照微没有看他们。
她看太子离开的方向。
“若只怕废储,他会先抢真簿。”
“可他先抢的是孩子。”
众人一静。
太子从江南真簿入京开始,做了很多事。
封城。
设雪狱。
反咬肃王谋逆。
压陈禄尸证。
这些都是为了挡账证。
可他真正第一次失了节奏,是孩子从火场滚出来时。
焦纸出现时,他能改口。
真簿提起时,他能说伪。
谋逆折被抓出时辰破绽,他也能说暗线察报。
只有阿霁喊旧殿时,他下令带走太快。
快得不像储君。
像怕一个名字重新活过来。
萧承砚站在她身侧。
他手上仍没有解禁的自由。
可这一次,宗正寺的人没有再把他隔得太远。
王府谋逆的黑影还在。
却已经被火场里的孩子撕开一角。
他淡声道:“有些位子,怕的不是失去。”
谢照微看他。
萧承砚道:“是来路被重新写一遍。”
谢照微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看的是痕。
萧承砚看的是名分。
同一件事,到了宗室和朝堂里,会换一个更重的说法。
若太子只是因东宫雪狱失德,皇帝还可说储君受奸人蒙蔽。
若旧东宫有活口,甚至关涉先太子血脉,那就不是失德。
是当年储位承继的根基被挖开。
太子多年端坐东宫,靠的不是他如今有多贤。
而是旧东宫已经无人。
阿霁只要活着待核,这句“无人”便不稳了。
这句话落得极轻。
却像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往下压了一层。
废储,是失德。
若旧东宫有活口,若先太子并非病亡,若所谓绝嗣也被人改写,那么太子的储位就不只是失德。
是来路有问题。
承位会变成夺位。
继储会变成遮名。
这些年所有体面诏书、问安册、病退名录、雪押转存,都会变成替一个位子洗白的水。
而水一旦脏了,洗过的东西也都脏。
谢照微忽然明白,太子最怕的不是废储。
废储之后,他仍可说一时失察。
可阿霁若被核成旧东宫活口,史册上就会多出另一种写法。
不是储君有罪。
是储君本不该这样承位。
这才是他的命门。
宗正寺的人带来一份临录。
上头写着阿霁暂护,身份待核。
谢照微看完,问:“东宫可有人要求转护?”
宗正寺卿皱眉。
“方才有内侍递话,说孩子惊火未定,宗正寺不懂内宅养病,宜移至更安静处看护。”
“更安静处?”
谢照微冷笑。
“雪狱也很安静。”
宗正寺卿脸色更难看。
他显然也知道,这话不能再当寻常争夺看护权听。
就在这时,裴九从侧门进来。
他肩上还带着伤,脸色却比先前稳。
他没有直接向萧承砚行礼。
如今王府还在谋逆案里,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东宫写。
他只把一枚折起的令角递给齐川,再由齐川呈给萧承砚。
萧承砚看过,转给谢照微。
“截到的。”
令角很小。
纸面被水蹭过。
正面只剩几字。
移至静处。
内用药。
勿经外医。
谢照微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被匆忙抹掉的话。
墨痕未干透,抹得并不干净。
按旧东宫活口例处置。
例。
这个字比“旧东宫活口”更冷。
谢照微用指腹按住那个被抹花的字。
墨还带一点潮。
说明这句不是多年前旧抄。
是今夜有人仓促写下,又仓促抹掉。
一个人慌乱时写出的常用词,往往最真。
他没有写“病童”。
没有写“收养”。
没有写“惊惧”。
他写的是活口。
还写了例。
这说明东宫私下称呼阿霁这类人,从来不是病童。
宗正寺卿看完这行字,脸色已经不能再用难看来形容。
宗室最怕“活口”二字。
它意味着曾经有人被正式身份排除在册外,却又没有死。
若是外人,尚可说是私藏。
若牵旧东宫,便是宗室血脉、承继叙事和先太子旧案同时被撬开。
宗正寺卿低声道:“此令角,须入宗正寺密卷。”
谢照微道:“另出一份副抄,送大理寺外案房候核。”
“为何?”
“宗正寺看血脉。”
她看向宗正寺书吏。
“大理寺日后要看,是谁让活口变成病童。”
宗正寺书吏立刻分抄两份,并在送往大理寺的一份上注明:未盖大理寺印,待沈观澜官印归署后复核。
一份封宗正寺。
一份送大理寺外案房候核。
谢照微又道:“再留一份副抄给御前。”
宗正寺卿看她。
谢照微道:“若只在宗正寺,东宫会说是宗室争端。”
“若只在大理寺,东宫会说是刑案牵扯过度。”
“三处都有,它才不容易被改名。”
这章里每个人都在争名字。
孩子的名字。
案子的名字。
储位来路的名字。
她不能让那张令角再落回某一处暗柜里。
有例,说明不是第一次。
有例,说明曾有人这样被处置过。
有例,说明东宫不是临时慌乱。
它有一套对付旧东宫活口的方法。
谢照微把那行残墨看了很久。
裴九低声道:“传令的人从太子身边出来,走的是东宫西夹道。属下没抓人,只截了令角。”
“为什么不抓?”
一名宗正寺官问。
裴九看了他一眼。
“抓人,就是肃王府劫东宫令使。”
“截角,是雪地里捡到。”
那官哑然。
谢照微几乎想笑。
裴九这二十棍没白挨。
他终于也学会了不把刀直接拔出来。
萧承砚道:“传令痕迹封存。”
齐川立刻取布包好。
宗正寺书吏接过令角,写下时辰。
谢照微看着那几个字。
旧东宫活口例。
太子刚才在众人面前还说病童。
暗令里却已经用了活口。
他最怕什么,已经写在了自己抹掉的墨里。
几名臣子终于不再议论失察。
他们开始避开太子的方向。
不是因为他们忽然信了谢照微。
是因为“旧东宫活口例”六个字,太像一扇被人藏了多年的门。
门后不一定只有阿霁一个。
谢照微道:“他们从前处置过不止一个。”
这句话落下,萧承砚看向她。
两人的判断在这一刻合到一处。
她从尸证、药痕、针脚和孩子恐惧里看出活口。
他从宗室、储位和暗令里看出太子恐惧。
证与权,指向同一个地方。
旧东宫没有被埋干净。
太子最怕的,不是有人把他拉下储位。
是有人让天下看见,他这些年站着的地方,下面埋着本该活着的人。
谢照微把令角交给寺吏。
“令角另封,附在阿霁暂护临录之后。”
寺吏迟疑。
“谢女史,这只是令角。”
“令角也是令。”
她道。
“尤其是他们没来得及烧干净的令。”
远处东宫偏殿终于塌了一角。
火星冲上夜空。
所有人抬头看。
谢照微看向被宗正寺护在廊下的阿霁。
令角只能证明东宫有一套旧例。
要证明这旧例正落在阿霁身上,还得靠玉扣、旧布、问安册和药签一一互核。
她道:“先护住人,再核旧物。”
宗正寺卿点头,命人将阿霁带往偏房,暂不许东宫任何人近前。
令角被封进小袋,挂在暂护临录之后。
那行“旧东宫活口例”没有写进孩子的身份栏。
可它像一根刺,已经留在所有看过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