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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禄的尸体停在诏狱偏室。

偏室不大。

墙上挂着两盏灯,灯火被湿气压得发暗。

尸体摆在一张旧木案上,颈间套着半截断绳,脚边放着一只翻倒的矮凳。

布置得很齐。

齐得像怕别人看不出他是自尽。

诏狱官站在案旁,脸色阴沉。

“人已畏罪自缢,谢女史只需认明是否与王府碎文牒有关。”

谢照微走近。

“我先验死因。”

诏狱官皱眉。

“这里不是大理寺义庄。”

“谋逆案证人死亡。”

谢照微看向他。

“不验,谁签自尽?”

东宫内侍冷笑:“陈禄已畏罪,诏狱自有定法。”

“定法也要先定他是怎么死的。”

谢照微道。

“畏罪两个字不能替绳痕用力。”

她看向诏狱官。

“你若现在写自尽,稍后验出死后悬挂,写错的是东宫,还是诏狱?”

诏狱官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怕东宫。

可他更怕这具尸日后翻身时,第一口咬到自己笔上。

诏狱官沉默了。

这一路下来,最怕的字已经不是死。

是签。

签了,就要认。

认了,后头一旦翻,先死的未必是尸体。

诏狱官不是不懂。

他只是太懂。

陈禄若被写成畏罪自尽,尸体今晚就能封。

明日就能烧。

后日案卷里只剩一句“内监惧罪,自缢身亡”。

多干净。

干净到谁都不用再问陈禄经手过哪一批雪押文牒,谁给他递过转押令,谁又在他死前最后见过他。

谢照微看着那张旧木案,忽然觉得诏狱和雪狱其实很像。

雪狱把活人关成无名。

诏狱把死人写成一句。

若她不在这时候抢一笔,陈禄这个名字就会从案里滑过去。

像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间湿冷偏室。

谢照微把袖口挽起。

没有验尸台。

没有足够的器具。

也没有沈观澜在旁。

可尸体就在这里。

死人不会等她准备齐全。

她先看颈痕。

陈禄颈间有勒痕,但痕迹不深,颜色也不对。自缢者体重下坠,绳痕应斜向上提,受力处更深。

眼前这道痕却近乎平。

像是人死后被绳拖过。

她又看绳。

绳是旧牢绳。

表层磨得粗,内里却干。

若陈禄真在潮湿偏室中悬了半夜,绳结和受力处该被水汽与衣料摩擦浸出深痕。

可绳结干净。

像刚套上不久。

凳子也不对。

凳面没有被人临死前用力蹬踩的划痕,倒是凳脚外侧沾了墙灰。

谢照微又看陈禄双手。

自缢的人临死前常会抓绳,或抓颈,指甲缝里应有绳麻、皮屑,甚至自己的血。

陈禄指甲里却只有暗泥和一点湿纸浆。

他的手腕内侧有被人按压过的青印。

两边对称。

像死前曾被人从后头扣住双臂。

她再看胸前衣褶。

衣襟被拉扯过,褶子向下,不向上。

若是人自己上吊,衣褶会被身体下坠带得上绷。

眼前这些痕迹,却像他先被人压住、勒杀,再套绳吊起。

像是人死后,有人把凳子踢倒,再把它摆成自缢该有的样子。

死法可以写。

现场也可以摆。

可身体和物件不会完全听话。

她让书吏把灯挪近半尺。

“不要照脸。”

书吏一怔。

“照颈后。”

灯光转过去,陈禄后颈露出一片细小擦痕。

不是绳压出来的。

像被人从身后勒住时,衣领内缘反复摩擦留下的浅破皮。

若是自缢,受力会往上走。

若是被人勒杀,后颈和耳后才会有这些细碎血点。

谢照微又按了按尸体肩背。

尸僵已起,却不均。

手臂僵得早,腿部僵得晚。

说明他死前上肢挣扎过,腿却没有完整发力踩凳。

一具尸体很安静。

可它从不只说一句话。

看得足够细,它会把凶手摆错的每一处都说出来。

她又翻看耳后。

有细小血点。

舌根瘀色沉。

唇边有暗色血沫。

“不是自缢。”

诏狱官脸色一变。

“谢女史慎言。”

“自缢的人,吊痕不会替凶手撒谎。”

她蹲下看脚。

陈禄脚尖沾着泥。

泥痕却在脚底内侧。

若他自己踩凳上吊,泥应压在前掌和脚尖。

现在的痕迹,像是被人拖行时脚背内侧蹭过地。

“死后悬挂。”

谢照微起身。

“先杀,后吊。”

偏室里几个书吏同时白了脸。

诏狱官咬牙。

“你有何凭证?”

“勒痕方向,耳后血点,舌根瘀色,脚底泥痕。”

谢照微一项项说。

“若要写自尽,也请写明这些不合之处。”

诏狱官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谢照微又道:“按大理寺重案规程,证人死亡,死因待核,需双签复验。”

诏狱官冷声:“沈少卿的官印已不在大理寺。”

“规程在。”

这三个字落得很稳。

沈观澜人不在。

印被夺。

可他曾经写下来的规矩还在。

只要还在,就能挡一挡东宫急着烧掉的手。

谢照微忽然很清楚沈观澜那类人的价值。

他不一定会在刀落下时挡在前头。

可他会在很早以前,把一条条看似麻烦的规程写进案里。

双签。

复验。

死因待核。

这些字平日里像冷冰冰的条文。

到了这种时候,却能替一具尸多争半日。

半日,足够让口中的纸不被烧。

也足够让消息从诏狱门缝里漏出去。

沈观澜若还在大理寺,他会看见规程被调用。

萧承砚若还被圈在王府,他也会知道诏狱里有一具不能立刻处理的尸。

让这具尸多留半日,外头的人就多半日接线。

哪怕只多一炷香,也够一封急讯出门。

诏狱官终于没能把“自尽”两个字写下去。

他改写。

死因待核。

需双签复验。

谢照微没有让他只写四个字。

她口述。

“颈痕近平,受力不足。”

“耳后见血点。”

“舌根瘀色重。”

“脚底内侧泥痕。”

“双腕见按压青印。”

诏狱官写得很慢。

每写一条,东宫内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写完,诏狱官才在末尾落名,又咬牙叫掌案书吏上前同签。

这些字不会立刻定凶。

却会让“畏罪自尽”四个字再也不能顺顺当当地盖上去。

沈观澜的规程给了她入口。

她便把尸体能说的话,一句一句塞进这个入口里。

谢照微看着那几个字落下,才重新转向陈禄。

死人暂时保住了。

接下来,要让他开口。

她检查陈禄衣襟。

腰带被换过。

指甲里有暗色残泥。

右手虎口有常年按印泥留下的细痕。

而最异常的是他的嘴。

下颌紧闭。

闭得太死。

不像死后自然咬合。

像临死前被迫咬住了什么,又被人没来得及取干净。

她用指尖按了按下颌。

牙关内有一点纸浆的软感。

诏狱官立刻道:“不可擅动。”

谢照微没有立刻撬。

她先让书吏把尸体原状写下。

颈绳未解。

下颌紧闭。

齿缝见血沫。

口角无咬舌大出血。

每一笔写下去,后面取出的东西才有来处。

她不是只要拿到物证。

她要让物证无法被东宫说成她塞进去的。

谢照微抬眼。

“他不是咬舌。”

她把细布缠到手上。

“他是在咬证。”

东宫派来的内侍终于忍不住上前。

“污秽之物,不可呈验。”

谢照微看都没看他。

“死人口中的东西,最该入案。”

她没有立刻取。

反而把手停在半空,叫书吏继续写。

“死者下颌紧闭,口角无咬舌大出血,齿缝见疑似纸浆。取证前,众人同见。”

书吏的笔抖了一下。

这句话一写,后面无论取出什么,都不能轻易说成她临时塞进去。

东宫内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急。

她不是拖延。

她是在给那团还没露面的东西先立来处。

内侍脸色一沉,伸手便要按住案沿。

“谢女史,陈禄既是东宫内监,口中遗物理应先由东宫辨认。”

谢照微这才抬眼。

“方才你们还说他只是低等杂役。”

内侍噎住。

她继续道:“若是杂役,东宫为何急着先辨?若是东宫内监,那就把身份写清楚。”

诏狱官握笔的手又停住了。

谢照微等的也是这一刻。

死因、身份、口中异物,这三样必须按顺序落。

先写死因待核。

再写陈禄不是无名杂役。

最后开口取证。

少一步,后头都会被东宫拆成来路不明。

偏室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在门外压低声音催:“上头有令,陈禄尸身须即刻封存。”

东宫内侍眼底一亮。

谢照微却已经把银簪抵进陈禄齿缝。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晚了。”

死人的牙关被一点点撬开。

齿缝里那团潮湿的异物终于被灯火照见一角。

纸。

陈禄不是空死。

他把东宫最不想让人看的东西,咬在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