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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微拿着那几串批次号去查军饷的时候,仓曹里先笑了一声。

笑的人没敢太大声。

可那股轻慢,连算盘珠子碰木框的响都压不住。

管仓饷的老曹吏把册子抱在怀里,上下看了她一眼,才阴阳不阴阳地开口。

“姑娘,账可不比骨头。”

“骨头翻错了,顶多丢脸。”

“账翻错了,是要乱军心的。”

谢照微没接这句话。

她只把抄了批次号的纸往案上一放。

“我要三样。”

“近三季饷册。”

“归灵回程押运日。”

“伤兵补给单。”

她一句一项。

不多解释。

也不让对方有把话题往“女史不懂军账”上绕开的机会。

那老曹吏还想再拖。

“这些账细得很。你便是拿去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明白。”

谢照微抬眼。

“看不明白,是我的事。”

“不肯拿出来,是你的事。”

这话一落,仓曹里几个人都静了。

萧承砚站在门边,没说话。

他人只在那儿。

仓曹官便不敢再把册子往怀里抱。

半炷香后,三摞旧账全搬到了案上。

纸多。

页杂。

还故意杂。

近三季饷册本该按季分。

回程押运日也该单压一处。

可仓曹的人抱上来时,却把伤兵补给单、临时仓批和两页冬粮补签故意混在了一摞里。

像是想让她一上手便先乱。

若换了旁人,翻不了几页便会先被那些年号、银数、领签和仓批绕乱。

谢照微却只先做一件事。

划四列。

第一列,归灵回程日。

第二列,补录引批次号。

第三列,押运与补名应发银。

第四列,实际出账与尾注。

她把“北三乙四”压在第一列上头。

再往回翻。

果然在一册冬季饷银补发页上,看见同日一笔被拆成两行的小账。

上头写着押运脚程银。

下头又写补伤麻药银。

名目都在。

数却短了半截。

若单看这一页,只像仓中忙乱时漏记了一笔。

可她又把回程日和伤兵补给单一并往上一对,便看出不对。

那一趟回程后第三日,营中并无额外调伤。

补给单上的麻药、白布和封绳却平白多领了一回。

多出来的这些东西,不像给活人用。

更像是给补录引和归灵棺收尾用的。

她又把那一页往前翻了半张。

上月同样的伤兵数,领的是十二人份麻药和八卷白布。

这一回,伤兵数没增。

账上却多出十六卷封绳、两包石灰和一笔没写领人的脚程银。

若说是给活人收伤,石灰领得太多。

若说是给死人收尾,这数反倒刚好。

她指尖点在那缺口上。

“这里少了一笔。”

那老曹吏原还想笑。

“少一笔也算什么新鲜事。北地哪年冬天不——”

谢照微把第二串号压了上去。

“丙九丁二。”

“看这个。”

她翻得极快。

快得像这些账不是一页页数出来的。

是自己往她手底下排好了路。

又是一笔。

这一回不缺在押运脚程。

缺在回程后补发的口粮盐银上。

名目能对上人数。

人数能对上回程。

可后头领银的人名却是空的。

像有人先把该发的数腾出来,再等后面别处来吃。

仓曹里这回没人笑了。

因为这种账最怕被人看懂的,从来不是差得大。

而是差得准。

谢照微没停。

第三串号。

回三甲一。

仍是同样的路数。

有补录。

有撤名。

有回程。

也有一笔本该各有去处、最后却被揉成一团的银。

她把三处缺口并排圈起来。

不是乱圈。

是把三个不同月份、不同仓手写下的散账,硬压成一条人人看得懂的线。

连站在旁边只会拨算盘的年轻小吏,此刻都能一眼看见,那三处缺口都恰好落在补录、撤名和回程交叠的时候。

账一旦被她这样排开,就再也装不成偶然。

“第一次,可以说漏记。”

“第二次,可以说仓忙。”

“第三次还这样。”

“就不是错。”

“是有人留出来的差额。”

仓曹官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开始沉。

“你这只是拿几串号生拉硬扯。”

“银账和补录引,原就不是一本册上的东西。”

“怎么能硬往一处按?”

谢照微终于抬头看他。

“就是因为本不该在一处。”

“现在却次次撞在一处,才值钱。”

她把三本账一下推齐。

又把笔横在四列中间。

“你们若还想说巧。”

“那就把第四回、第五回也翻出来。”

“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怕跟你们一页页对。”

“每逢补录,少一笔银。”

“每逢撤名,腾一段兵额。”

“补的是死人名册。”

“腾的是活人军饷。”

“你们这账不是乱。”

“是有人拿无名尸后头的空,给暗账让路。”

这句话落下去,比方才那三处缺口更重。

因为她终于把那条一直只在她心里成形的线,硬生生从账里说出来了。

无名尸背后,藏的不是一两页旧册。

是银。

是兵。

也是有人故意写坏的规矩。

萧承砚站在门边,看着她案前那四列字,久久没动。

他见过她对尸。

见过她对骨。

见过她对着一页残卷一点点把名字从火里挑回来。

却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凭账册,就把一场旧败局从人命翻到账证上。

他低声道:“所以他们改的,从来不只是名。”

谢照微没回头。

“嗯。”

“名一改,后头什么都能跟着改。”

那老曹吏听到这里,额角已见了汗。

他本想拿一句“姑娘只会验骨”来堵她。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碰骨。

只碰账。

还把最难看的地方,一笔一笔摊给他看。

他嘴唇动了两下,终究只憋出一句:“账不会自己开口。”

谢照微把笔往缺口那页上一点。

“不会开口的账,我来替它开。”

她说完,又往后翻了两页。

这一翻,不是为了再找第四处差额。

而是被页脚一行被抹过又重写的尾注绊住了。

那是药材领签。

签得很仓促。

前头名字被刮掉了。

只剩下一个“常”字的半边。

旁边还压着一个极浅的小记号。

不是仓曹习惯用的领印。

更像旧医棚里才会用的女医记。

谢照微眼神一凝。

她把那页拿近灯下。

半个“常”字边上,墨色旧得发褐。

可那道回锋却很稳。

不是仓里这些粗手男人常写出来的字。

更不是新近补上去的。

她记得这个记号。

前几日在旧医棚里见过残页。

她母亲留下的那些缩写旁,也有同样的起笔。

萧承砚这时才走近。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片刻。

“这是旧医棚领药的样式。”

“当年只给棚里的人走便签,不走大领单。”

“常……”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声音更沉了一分。

“我听过这个姓。”

“旧医棚里,有个女人一直替伤兵棚领药。”

“嘴坏。”

“手很稳。”

仓曹官还想把那一页拿回去。

谢照微已先按住。

“这页我要抄。”

“人也要找。”

“找谁?”裴九问。

谢照微把那半个“常”字压平。

“找这个还活着的人。”

“她若认得账尾。”

“就不只见过药。”

“她多半也见过真账。”

她把那页放入袖中,转身便走。

仓曹里没人再敢拦。

直到出了门,北地风雪一下灌进来,裴九才低声问:“属下先去拿人?”

“不是拿。”

“是找。”

“这种人若能活到现在,不会等着谁上门。”

“先顺着旧医棚、边城药铺和旧伤兵领签去摸。”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她会肯见?”

谢照微拢了拢袖中的那页账。

“不肯见,才说明这个名字值钱。”

她走到廊下尽头,又停了一瞬。

回头看向仓曹方向。

“他们拿死人腾银。”

“拿无名换兵额。”

“账已经开口了。”

“现在该轮到见过账的人开口。”

风吹起她袖角那页薄纸。

半个“常”字在暗里一闪。

萧承砚看着那一笔旧痕,低低补了一句。

“常娘子。”

谢照微眸光微动。

“去找她。”

那个“常”字写得极薄。

像是写的人怕留全了会惹祸,却又知道不留下这一笔,后头整条账都没法接。

谢照微把薄纸一折,收入袖中。

账既然已经开了口,下一步要找的,便不能只是纸。

得是见过这本账、也见过这条路怎么走的人。

活人开口,总比账本多一层咬人的力。

更何况,敢在这条账后头留下一个“常”字的人,多半也知道是谁拿无名换兵额,拿死人路养活了整笔脏银。

只要常娘子肯开口,这笔死账后头那些还活着的人和手,便都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