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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味一起,西壁后线和废页房几乎同时冒了烟。

外头立刻有人高喊。

“走水!”

“救纸!”

声音很急。

急得恰到好处。

像是专门用来把所有人的目光,一股脑扯向明处。

谢照微却没有往最大的柜架扑。

她顺着西壁侧门直进。

孟砚生说过。

西壁后那格。

陆青棠也说过。

若真烧,不会从明柜起。

她冲进去时,里头烟还不算大。

可有两只最小的卷匣,已经被人半拖出了原位。

拖匣的人听见动静,立刻转身就跑。

谢照微连追都没追。

她只看匣。

两只匣里,只有一只被火先舔到了边。

木沿发黑。

纸味极重。

像有人既怕来不及全搬走,又怕整匣落在她手里,索性先点一把火,烧最值钱的那一页。

她一把扯开匣盖。

里面果然只有薄薄几页。

不是整册。

是被抽出来单独压放的旧页。

这么一来,连最后一点“也许只是顺手走水”的可能都没了。

谁家真失火,会先把最小、最薄、最像边页的东西单独压在里头。

这分明是早就挑好要烧的。

最上头那张,边角已经卷曲发黑。

火舌正顺着中缝往里咬。

谢照微想也不想,伸手便去拽。

纸太脆。

一拽之下,灰和火星一起扑了出来。

她掌心一烫。

仍旧死死拽住没松。

烧卷的边口一下裂开。

她索性反手掐住还没全黑的那一截纸脊,硬把卷起来的焦边往外扯。

指尖立刻被烫得发麻。

可她连换手都没换,只怕多迟一瞬,那点还没烧塌的字也要跟着卷进去。

下一瞬,有人从后头一把拽住她手臂,往后一带。

是萧承砚。

他没有废话。

只把浸湿的外袍往那匣上一压,替她生生截了一截火。

谢照微借着这一瞬,把那张纸从火里硬抽了出来。

抽出来时,她心里便先沉了一下。

晚了。

页中最要紧的地方,已经烧空。

只剩上下半截和一圈发灰的边。

最值钱的名字和年份,卷在一片黑里,当着她的面蜷成了灰。

这感觉极闷。

不是没看见。

而是看见了,却差一步。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一页原本离自己有多近。

只要再早一息。

再快一寸。

或许便能把整页完整抢下来。

可偏偏就差这一息。

那种差一点就够到的恨,反倒比彻底摸不着更闷。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回不是走错了路。

是路对了,门也对了,只是对方比她更早一步下手。

这时外头火势已被压住一半。

有人还在喊救柜。

谢照微却根本不理。

她把那半页紧紧护在臂弯里,直退到廊下灯下,立刻摊开。

不能等。

纸一凉,灰会散。

此刻就得看。

萧承砚把案板推过来,声音极沉。

“压平。”

谢照微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按住那半页灰边。

她先用指背把最外那层浮灰轻轻刮掉,不许灰屑再往残字上落。

再一点点把卷起的焦边压平。

火烧掉了中段。

可上头和下头,还留着东西。

旧东宫卷样特有的边标。

誊抄后补上的细痕。

还有一处被人后添过、又急着刮薄的断句。

谢照微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不是寻常女官页。

是旧东宫余卷的一角。

不是全卷。

却已经够硬。

够硬到对方宁可今夜起火,也不肯让它完整落到她手里。

她把页边一寸寸看过去。

终于在烧穿的行间,看见几个残得不能再残的字。

“……林素秋……”

再往下。

“……余卷……”

她盯着那几个残字,看得极慢。

像恨不得把灰里每一点还没化掉的痕都重新按回去。

可烧穿就是烧穿了。

看不见的那一段,不会因为她盯得够狠,就自己长出来。

只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她心口狠狠一跳。

林素秋。

余卷。

母亲真的碰到过这里。

不是她一个人凭着零碎线索硬拼的幻觉。

是真的。

就在这时,裴九也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挣扎不止的杂役。

“抓到了。”

“嘴上喊着救火,鞋底却全是页灰。”

“袖里还藏了这个。”

他说着,往地上一丢。

一小包细针滚了出来。

针不长。

却极细。

旁边还缠着一卷薄线。

谢照微只看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寻常缝补用的。

是补页针包。

这种东西,拿来缝旧卷裂缝最合适。

也最适合在火后、乱后,替缺了一角的页重新做壳。

对方今夜不只准备了烧,连烧完以后怎么补都想好了。

杂役还在喊冤。

“奴才是来救火的!”

“这针是平日修纸……”

“救火的人,脚底不会全是页灰。”

谢照微声音很轻。

“更不会先摸到最里头那一格。”

裴九抬脚把人踹跪下去,冷声道:“救火带补页针包,你是来救哪门子的火。”

杂役脸色一白。

再说不出话。

这一刻,谢照微心里的挫败反倒更沉定了。

她没能完整抢下那一页。

这本该算输。

可也正因为对方急到要烧、急到烧后还要补,才更坐实了一件事。

她钓到的,已经不是外围的坏页。

而是真正接近旧东宫卷宗内里边角的东西。

萧承砚看着她掌下那半页灰边。

“半页也算证。”

“记下。”

这句话像把她方才那一下闷疼,硬生生压回了案上。

不是安慰。

是告诉她,哪怕只剩半页灰边,也得当整页去留、去看、去记。

谢照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有听见安慰。

也不需要安慰。

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和她一样承认。

哪怕只剩半页,它也依旧能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半页压进干净纸中,又迅速记下火起时辰、拖匣位置、针包样式和那几个残字。

一笔都不肯漏。

因为她已经清楚。

今夜之后,对方会补得更快。

她若连这点灰边都留不住,后头便真的只剩一地火话。

待一切暂时压住后,夜已深得发冷。

谢照微把那半页重新摊在灯下,又从另一处烧穿的边角里勉强认出一小段旧标。

像是誊样归类时的尾标。

她正想再往下看,外头忽然有人急急来报。

“王妃!”

“孟砚生那边传话。”

“老头子说,要见您。”

“就今夜。”

谢照微指尖顿住。

然后慢慢把那半页压平。

她知道。

这把火,终于把那个老抄手最后一点侥幸也烧没了。

“备马。”

她收起半页灰边,起身只说了一句。

“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