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古城街衢纵横,商贾络绎,茶楼酒肆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不绝。
白日暖阳铺洒青石板,沿街商号幡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一派盛世安稳模样。
可落在沈砚三人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却处处藏着隐晦暗流。
自方才红尘幻局挣脱、墟主残魂借幻境崩碎遁走后,整座古城的气息便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寻常凡人毫无察觉,只觉市井依旧热闹安稳,可沈砚身负神君慧眼,青鳞乃真龙血脉,阿念有灵族玉佩傍身,皆能敏锐察觉到,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邪气,极淡极散,融入红尘烟火里,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
“这邪气散得极匀,遍布整座古城。”青鳞缓步走在人群侧方,金瞳微敛,龙气暗自内敛,不引旁人侧目,“不像刻意盘踞一处,倒像是……借整座城池的人气、执念、悲欢,缓慢滋养自身。”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沿街来往的行人。
往来众生,有人求富贵,有人念故土,有人思亲人,有人憾过往。七情六欲,执念牵绊,人人心底皆有软肋。而这,恰恰是墟主残魂最需要的养料。
“他刻意藏身凡尘,不正面硬撼,只借红尘养魂,以众生心念为根基。”沈砚声音低沉,“这般隐忍蛰伏,比直面厮杀更难对付。他不急于强攻,只慢慢布局,伺机再引我们入局。”
阿念攥着清云避尘佩,玉佩微凉,时不时泛起一缕莹白微光,隐隐感应着周遭浮动的邪祟余韵。
“我能感觉到,那些邪气附在市井人流身上,不害人命,不扰肉身,只悄悄缠在人的神魂执念上。”她轻声说道,“就像在默默收集所有人的心事与遗憾。”
三人穿行闹市,不动声色观察周遭。沿街茶楼里文人叹世事,客栈中游子思故乡,街边摊贩盼生计,深宅大院藏悲欢……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人心执念,尽是墟主可利用的根基。
这般局面,若是贸然大肆搜捕追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逼得墟主残魂彻底隐匿,再难寻踪迹;若是置之不理,任由他借古城红尘不断滋养,待其残魂本源恢复,势必掀起更大浩劫。
“不能在闹市久留。”沈砚沉吟开口,“人流杂乱,邪气混杂,难以溯源,也容易被暗处的残魂窥探行踪。先寻一处僻静院落落脚,再慢慢梳理线索。”
青鳞附和:“古城腹地宅院林立,多有外来修士暂住之地,寻一处偏僻古宅,既可隐匿身形,也能安稳调息,推演残魂踪迹。”
三人不再流连街市,拐入侧边一条清幽巷陌。此处远离主街喧嚣,高墙宅院错落排布,古木垂荫,青砖铺径,少了市井嘈杂,多了几分静谧幽深。
巷内一处闲置古宅,院门斑驳,院墙爬着老藤,院内老树参天,僻静少人往来,灵气安稳,周遭邪气也相对稀薄。
沈砚上前,指尖凝起一缕神息,扫过宅院四周,确认无暗藏幻阵、无邪气埋伏,也无人暗中盯梢,才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门吱呀作响,院内荒草浅浅,青石阶生了薄锈,正屋偏院俱全,虽久无人居,却干净规整,恰好适合暂住。
“便在此处落脚。”
三人踏入院中,阿念抬手,清云避尘佩柔光散开,拂去院内浮尘,顺带布下一层隐灵结界,隔绝外界窥探,掩去三人气息,避免被城中暗处邪祟留意。
青鳞行至院角,龙息微荡,探查地底与院墙缝隙,确认无暗阵、无潜藏阴邪,才放下心来。
沈砚立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天启古城天穹,眸光深邃。朱雀印在掌心微微发烫,隐隐与天地间残存的墟邪气息遥遥感应。
“墟主残魂附身阿狗,借戏场布下心魔幻局,足以说明他早已扎根古城许久。”沈砚缓缓开口,复盘前事脉络,“他不直接现身厮杀,反倒用心劫困我们,一来是残魂未复,忌惮我朱雀神火与你真龙之力;二来,他想消磨我们道心,伺机逐个击破。”
“更要紧的是,他似乎很清楚我们三人的心结软肋。”阿念想起幻境中双亲虚影,依旧心有余悸,“我的孤苦无依,青鳞大哥的同族之憾,还有沈砚哥哥你……千万年独守三界的孤寂,他全都知晓。”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静了几分。
青鳞眸光微沉。
此事细思极恐。
墟主残魂只剩一缕残魂遁于世间,按道理不该对他们三人过往底细知晓得如此透彻,连深藏心底、从不轻易外露的心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除非……”青鳞语气凝重,“他早在万年前便熟知你我底细,又或是,这些年一直暗中窥探我们行踪过往,默默打探,暗中布局。”
沈砚眸色渐冷。
万年前界壁大战,墟主真身陨灭,他亲身坐镇锁神墟,镇压余孽。若墟主本就熟知他与龙族渊源倒也说得通,可连阿念这灵族遗脉自幼飘零的过往都一清二楚,绝不是旧日渊源便能解释。
“还有一种可能。”沈砚沉声道出猜想,“天启古城,绝非普通凡尘城池。此地或许藏着上古遗留的暗脉、旧阵,甚至留有墟界余痕,让他能借地脉之力,窥探三界生灵心念,洞悉你我过往羁绊。”
唯有依托古城隐秘底蕴,他才能藏形匿迹,借红尘养魂,同时精准拿捏众人心事,布下一环又一环的幻局陷阱。
就在三人沉吟思索之际,院外巷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低低的私语交谈。
两道修士模样的身影从巷口走过,衣饰带着古城本地宗门标识,神色匆匆,眉宇间隐有忧色。
“听说了吗?西城昨夜又有人无故失神,呆呆立在街头半日,醒后浑浑噩噩,只说梦见故去亲友。”
“何止西城,东城茶楼、南城古巷,近几日已有好几起这般怪事,皆是深陷幻梦,被往事执念困住心神。”
“城守已下令各宗门暗中巡查,可查来查去,寻不到邪祟踪迹,只觉整座古城都透着诡异……”
声音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巷陌尽头。
庭院内,三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沉。
原来不止他们陷入心魔幻局。
墟主残魂不止针对他们三人,早已悄悄对整座天启古城的众生下手,以邪力勾动凡人执念,引人心神沉沦,一边收集心念养料,一边暗中搅动古城暗流。
这般循序渐进,润物无声,远比直接兴风作浪更为阴毒。
阿念轻声道:“再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人被心魔缠扰,轻则神志恍惚,重则沉沦幻梦,再也醒不过来。”
“他就是要借满城众生的执念,养自身残魂,乱古城人心。”青鳞金瞳泛起厉色,“待他力量恢复,便可借整座古城的心念之力,重开墟界裂隙。”
沈砚掌心朱雀印微亮,鎏金神息缓缓流转。
“既已看清他图谋,便不能坐视不理。”他语气坚定,“接下来分三路行事。”
“青鳞,你以真龙血脉探查古城地脉,寻访上古遗迹、墟界余痕,找出他扎根古城的根本之地。”
“阿念,你持清云避尘佩,游走市井街巷,以灵族灵光安抚被心魔缠扰的凡人,同时暗中记录怪事频发之地,梳理邪气分布规律。”
“我留守古宅,催动朱雀印推演邪源方位,同时布下护身结界,稳固此地灵气,防止邪祟暗中渗透。”
分工清晰,各司其职。
经历红尘幻局一役,三人道心皆已稳固,彼此默契更深,再不会被心念软肋轻易牵制。
青鳞重重点头:“妥当,我这便去探查地脉。”
阿念握紧胸前玉佩,眼底褪去怯懦,只剩沉静:“我也即刻动身,尽量安抚受扰之人,记下所有疑点。”
沈砚望着二人,缓缓道:“切记量力而行,不贸然涉险,若察觉邪气异动或残魂踪迹,立刻退回古宅汇合。墟主狡诈,暗处必有后手,不可大意。”
“明白。”
两人应声,先后转身步出古宅,一人掠上高墙,循着地脉气息隐入街巷深处;一人步履轻盈,融入市井人流之中。
庭院只剩沈砚一人。
晚风拂过古树枝桠,落叶片片飘零。
他负手立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整座烟火缭绕的天启古城。
红尘万丈,执念千重,皆可成心魔,亦可成道基。
墟主想借人心执念毁三界、乱道心,而他便守这红尘烟火,护众生心念,以神火镇邪,以道心守世。
沈砚缓缓闭上双目,朱雀印悬浮身前,印纹流转生辉,缕缕纯阳神息化作无形涟漪,悄然铺散开来,缓缓笼罩整座古城。
暗流已起,棋局已深。
他静待线索汇聚,只待寻出墟主残魂根基所在,便一举破局,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