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镇口减速带上颠了一下。
陈钢按灭手机屏幕。揣兜里。
方国栋那条信息他看了三遍。
旧货去向不明。
五个字。
够了。
裕康上周换了一批货。上周——也就是说,至少七天前,善后动作就开始了。
今天中午出现在卫生所门口的送药车,大概率是最后一轮清扫。
问题批次全部回收,换上干净货。药名没变,包装没变,只是批号换了。
等谁来查?翻开库存记录,一切合规。
完美。
如果不是U盘里那些进货单价和出货单价之间的差额,如果不是他亲手验过那几盒品牌药里装的东西——
这条链就彻底断了。
小陈。”
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钢眨了一下眼。意识从那些数字和批号之间抽离。
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截一截地划过脸。
“嗯?”
“到了。你在哪下?”
陈钢扫了一眼窗外。菜市场后街。
白天这条路挤满了三轮车和塑料筐,现在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照着卷帘门。
“巷口就行。”
面包车在拐角踩了一脚刹。
减速带颠了一下。陈钢扶着前排靠背稳住身体,推门下车。
夜风灌进来。
带着后街下水道和隔夜菜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孟那边——嫂子一个人在医院,你待会有空过去看看。
那肯定的。老周点头,小陈,你今天这个——
别说了。
车门关上。
尾灯消失在巷子拐弯处。
陈钢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算一笔账。
U盘里的财务数据能证明资金流向异常。但那是。账可以被解释成记录错误、系统bug、人为笔误。
真正能钉死这条链的,是实物。
那些批号对不上的药本身。
现在实物在消失。
他手里还有什么?纸条编号。照片。U盘数据。加上他自己的专业判断。
够不够?
不够。
差一环。
差的是第三方证据——有人能证明那些药确实在卫生院药房里待过。不是陈钢一个人说的。
谁接触过那批药?
药房的赵强——刘德才的人。排除。
护士呢?
领药的护士。
镇卫生院药品流转:药房入库→科室领药→护士站分发→患者。每一步理论上有签字记录。
护士站的领药本——纸质的,有日期,有批号。
和U盘进货记录一比对,批号吻合,就能证明问题药进过临床。
这东西在哪?
卫生院住院部护士站的柜子里。
陈钢深吸一口气。
按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偷。被发现就是违法。连编制都没有的人闯回前单位偷文件——刘德才正好拿这个送他进去。
得有合法理由进护士站。
什么理由?
回去上班。
巷子里天色暗了。路灯还没亮。
吴鸿斌今天来请他回去。刘德才给台阶。他本来计划后天答应,留缓冲。
但裕康清货的速度不等人。
明天就答应。
理由也得换。不能说没钱了——刘德才那种人,你越示弱他越踩。
换一个。
听说上面要检查,我不想被挂在外面成靶子。回来至少有个单位兜着。
一个害怕被追责的小医生,主动回来抱团。
合理。
而且这句话里藏着一根刺——陈钢知道上面要查。
刘德才会紧张。
紧张的人会露出更多破绽。
陈钢掏出手机。打开方国栋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我明天答应回去。
发送。
二十秒。
回复来了。一个字。
没有别急着答了。
说明方国栋也判断出——窗口快关了。
收好手机。转身往出租屋走。
路过巷子中段。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对面那栋二层小楼——二楼窗户亮着灯。
这栋楼空了大半年。房东在县城开店,一直没租出去。
现在亮着灯。
陈钢没停步。没抬头。步速没变。
进门。关门。插门闩。
贴着墙,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对面二楼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窗台上放着个东西——小型支架,上面搭着什么。
望远镜?相机?
太远了。看不清。
也可能是衣架。
陈钢推开窗户。坐到床上。
把今天所有异常串了一遍。
拍视频的女人。省城牌照的别克。突然亮灯的空楼。裕康非正常日送药。
四条线。
刘德才?不会用省城牌照。他的关系网在本县。
裕康的人?
方国栋那边的?
还是——第三股力量。
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确定:明天回卫生院,不管谁在盯,他都得像一个被生活逼妥协的普通人。
不查。不看。不问。只干活。
等机会靠近护士站。
手机震了。
孟嫂。
陈医生,老孟进手术室了,医生说放支架,让我签字我签了。他们说幸亏送来得早……
后面一串语音。哭着说的。大概是感谢。
陈钢回了两个字:放心。
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明天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午正常出摊,表现犹豫。
中午给吴鸿斌打电话。语气不情愿。烤肠也卖不出几个钱,回去算了。
回去之后不挑活。不提条件。让刘德才觉得他认了。
然后在正常工作范围内,靠近护士站。找到那本领药记录。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不是本地的。
区号——省城。
陈钢盯着屏幕。
没接。
八声。停了。
十秒后,短信来了。
陈钢医生您好,我是省卫健委医疗质量质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姓苏。关于您之前协助处置的布鲁氏菌病例,我们需要做一个回访。方便的话请回电。
陈钢看了两遍。
省卫健委。质控中心。回访布鲁氏菌。
合规流程。很正常。
太正常了。
问题在于——他现在没编制,没执业资格挂靠。正常流程应该找卫生院,找刘德才,找科室负责人。
不会直接打到他私人手机上。
除非这个苏姓工作人员绕过了正常渠道。
为什么绕?
方国栋的线?还是根本不是质控中心的人?
陈钢把短信截图保存。
没回。
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闭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帘缝隙。
对面那栋楼的灯——灭了。
刚才还亮着。
现在灭了。
陈钢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三秒。然后闭上眼。
不管是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