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的轴心发出一声轻微的磨合声。
声响不大,但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落得很沉。
沈长渊没睁眼。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扶手的云雷纹上,频率很慢。
脚步声停在三步开外。
一股淡淡的冷香钻进鼻腔,那是新月饭店特供的沉香,混了一点点玫瑰精油的味道。
“老祖,九门那些人已经散了。”
尹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了在大堂里那种说一不二的冷厉,嗓音里带着一点点发颤的柔。
沈长渊睁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一抹扎眼的酒红色。
尹南风换下了那身规整的旗袍,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
睡袍的质地很薄,边缘压着一圈黑色的蕾丝,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她手里端着一个紫铜盆,盆里的水冒着白气。
一条洁白的棉质毛巾搭在盆沿,已经被热水浸透。
尹南风低着头,细碎的发丝垂在耳边,挡住了她的侧脸。
她没等沈长渊开口,先弯下腰。
真丝睡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一些,露出一截如瓷器般的脖颈。
她把紫铜盆稳稳地放在沈长渊脚边的地毯上,没发出一丁点磕碰声。
“塔木陀风沙大,这种糙活,伙计们伺候不好。”
她半跪下来,膝盖陷进厚厚的羊毛地毯里。
沈长渊看着她。
这位新月饭店的掌门人,此时像个刚入行的小丫鬟,挽起袖子。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没涂甲油,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粉。
尹南风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沈长渊的手背。
有点凉。
她抿了抿嘴,迅速把毛巾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干。
水滴落在铜盆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抓起沈长渊的右手,轻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毛巾带着滚烫的热度,敷在了沈长渊的手心。
沈长渊的指节动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应激。
“嘶——”
尹南风小声抽了一口气。
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青花瓷。
“老祖,这手上全是茧子,还有这种灰……”
她用毛巾仔细蹭着沈长渊虎口处的污垢。
那是常年握剑,以及在蛇沼泥潭里留下的痕迹。
沈长渊闭上眼。
热水透过毛巾,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熨平。
这种感觉很陌生。
在塔木陀,他面对的是毒蛇、泥沼、子弹,还有那个疯子赵博士。
神经一直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
现在,这根弦松了。
“老祖,累了就睡会儿,南风在呢。”
尹南风把毛巾翻了个面。
她擦得很慢。
从指尖擦到指缝,再到手腕。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显得软绵无力,又不会让他感到生疼。
沈长渊感觉自己的呼吸沉了一些。
这具身体虽然融合了50%的青龙血脉,但终究还是血肉铸成的。
连续半个多月的厮杀,体力可以补,心里的那份燥意却压不住。
尹南风换了一盆水。
她站起身,酒红色的真丝在腿部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长渊感觉到她的靠近。
她绕到了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指尖凉凉的,按在肩膀的那一刻,沈长渊的背部肌肉猛地一僵。
这是上位者的本能。
背后,是命门。
“别动。”
尹南风柔声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两只手稳稳地按在沈长渊的肩井穴上,开始发力。
“喀嚓。”
沈长渊的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尹南风吓得手缩了一下,指尖抠进了手心,脸色瞬间白了。
“老祖,我……”
“没事,继续。”
沈长渊的声音沙哑。
尹南风这才松了口气,手指重新贴了上来。
她的掌心带着一点点细汗,贴着沈长渊的脖子,慢慢往上推。
沈长渊仰起头,后脑勺枕在椅背边缘。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议事厅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光被水晶折射,散成无数个晃眼的小点。
尹南风换了个手法。
她用指肚按住沈长渊的颈侧,顺着大筋往下滑。
沈长渊感觉到一阵酸胀,然后是顺畅的温热感流向全身。
“老祖的身体,硬得像块铁。”
尹南风凑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沈长渊的侧脸。
她吐字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气声。
“那些人只知道老祖神威,却不知道老祖也是人,也得歇脚。”
沈长渊没搭话。
他闻到了那股沉香味道越来越浓,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包围。
尹南风的手法很专业,显然是为了这一刻专门练过。
她的手指滑过沈长渊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沈长渊睁开眼,盯着前方。
那块装着赵博士遗物的铝合金盒子,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盒子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刚才那一幕,九门跪伏。
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
倒是此刻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让他觉得这世界真实了一点。
尹南风的手指逐渐上移,按住了他的太阳穴。
“老祖,这儿疼吗?”
她轻声问。
沈长渊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尹南风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像是一根羽毛扫过。
“这几天,北京都在传,说您在塔木陀开了天门,一剑斩了神灵。”
“他们把您当成山上的神仙拜。”
“可南风觉得,神仙太冷了,不好。”
她的手指打着圈,揉搓着那一块紧绷的皮肤。
沈长渊感觉到大脑里的那种胀痛感正在消退。
那是透视空间和使用神瞳后的后遗症。
尹南风的身子贴得近了些。
真丝睡袍的布料滑过沈长渊的肩膀。
那种触感,和塔木陀那些湿冷的藤蔓完全不同。
沈长渊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在这种没有任何危险的私人领地。
他体内的青龙血脉似乎也安分了下来,不再奔腾咆哮。
“老祖,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尹南风的声音越来越软。
“隔壁已经备好了新的床铺,南风亲手铺的,没有灰。”
沈长渊没点头,也没拒绝。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力道。
尹南风的动作越来越大胆。
她的指尖顺着太阳穴,慢慢滑向了沈长渊的眉骨。
她的脸离沈长渊不到十公分。
沈长渊能看到她睫毛在微微发颤。
这个在九门面前威风八面的女人,此刻正在因为紧张而屏住呼吸。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滑过鬓角,滴在睡袍的蕾丝领口上。
沈长渊突然抬起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尹南风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脉搏跳得极快,在沈长渊的掌心下,像是一只受惊的麻雀。
“怕我?”
沈长渊低声问。
尹南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起伏。
“怕。”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点哑。
“可怕,也想凑过来。”
沈长渊松开了手。
“继续。”
尹南风长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重新闭上嘴,眼神变得专注。
手指在沈长渊的穴位上游走,每一个力点都找得很准。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向的敬畏,而是一种粘稠的、压抑的宁静。
灯光偶尔闪烁一下,拉长了投在墙上的黑影。
沈长渊彻底放松了身体。
他感觉到那种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空虚。
那是他在漫长的岁月里,极少能体验到的平静。
尹南风的手指按在沈长渊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打着圈。
她看着这个男人闭着眼的轮廓。
在她的视点里,这个男人没有传说中那种移山填海的狰狞。
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孤独。
那是站在巅峰,俯瞰众生后的那种寒意。
她把头慢慢低下。
几乎要靠在沈长渊的肩膀上。
“老祖,南风会一直守着您。”
她呢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沈长渊听没听到。
房间里的沉香味道越发浓郁。
那盆热水的白气已经散尽,水面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映照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沈长渊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他真的累了。
这种累,不是肉体上的损耗,而是精神上的干涸。
尹南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状态。
她停下了揉捏,两只手交替按压,动作变得缓慢。
她像是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君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繁华的京都已经沉入了夜色。
新月饭店的高墙,挡住了所有的喧嚣。
在这个被黑暗和柔光包围的议事厅里。
沈长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尹南风没有离开。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哪怕双腿已经发麻。
她的目光落在沈长渊的唇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
那是前不久在那场炸裂的战斗中,留下的唯一印记。
她伸出指尖,想去触碰,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随后,她收回手,指尖紧紧攥住真丝睡袍的衣襟。
走廊尽头,传来了更轻的脚步声。
那是尹家的伙计在巡更。
但没有人敢靠近这一层。
尹南风微微偏过头,侧脸贴在沈长渊的椅背上。
她闭上眼,呼吸和他的节奏重叠在一起。
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
只剩下黑暗中那两道细微的呼吸声。
尹南风的手指,依旧轻轻按揉着沈长渊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