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日,辰时。
渊口的雾散得晚。夜宸起得早,先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摆齐:一盏加了罩的油灯、一盘细绳、一柄小凿。凿是新领的,刃口宽三分,陆秉的批条上写着一句:许刮不许敲。
随行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老差役,一个是戒律堂的录事。录事带的是笔与一格空白的详录纸,纸是照例从听松院领出来的,纸角上有号。出发前三个人在值守房门口站定,夜宸报了一遍名目,走的是功过簿第二页上那八个字:探渊壁裂缝、验石层。录事照录,落名,落日子,落时辰。
老差役带的是两样:一包干粮、一捆麻绳。干粮用油纸裹着,够三个人吃到午后。麻绳分三段,段与段之间打的是活结,万一有人滑了,解结比割绳快。灯油是当日新添的,添了两回,油瓶口用布塞住,防泼。
录事问要不要再带一个人。夜宸说不用。录事问为什么不带。夜宸说,名目上写的是三个人,多一个名字,回来就要多写一页。
进缝的手续照旧。缝口那处藤蔓先由老差役扒开,夜宸先下,老差役第二,录事第三。三个人之间各系了一段绳,绳不拉紧,搭在腰上。
缝里往北两丈,往下折。折口那一段窄,人要侧着身过。过了折口,壁面变平,贴渊壁有一层夹层,夹层里走得开人。这一段夜宸走过,脚底下有几处松石,他一路报给录事:头一处松石在第四步,第二处在第十一步,第三处在折口后二十步。录事照录。
走到夹层中段,夜宸停下。他把灯往壁上照。
夹层宽窄不一。最宽的地方走得开两个人,最窄的地方要侧着身。壁面上有旧痕,是早年取石留下的,痕上有绳磨过的亮面,亮面已经发暗。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夜宸停下听了一息:缝里没有风,水声从下面上来,很匀。他又往前走了三步,才到裂缝那一段。
壁上有一道裂缝,阔一尺半,从壁顶一直裂到底,最宽的地方站着能伸进一条手臂。裂缝里湿,靠下的地方有一线水,水不流,往下渗。
夜宸叫老差役把绳解下来,一头系在壁上那处凸石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录事退到夹层外沿,把纸铺在膝上。
先量的是缝。
他把绳从缝顶放下,到缝底收住,量出的数是两丈一尺。缝阔在中间最宽,上下都窄。量完他叫录事照录:裂缝,高一丈九尺到二丈一尺之间,阔一尺到一尺半。
第二样量的是痕。
壁面上有一排凿坑,从缝的左沿一直排到右沿,排了三层。夜宸把灯贴近壁面,一层一层照。
最外面那一层,茬口是白的,边是利的,石头是新的。这一层凿得浅,坑与坑之间隔着一拳。
第二层在里头,茬口发暗,边上生了一层薄苔,苔才起了一层发绿。这一层坑比外层的深,坑距比外层宽。
第三层在最里头,贴壁面那一片。这一层颜色与壁同,看不出茬口,也看不出苔。灯不贴到近处,看不出这里有东西。夜宸拿小凿在第三层的外沿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石浆,浆是灰的,干在壁上已经很久。
他叫录事照录:凿痕三层。外层新,边利;中层旧,有苔;内层最古,边被石浆填过。
录事写完问了一句:「内层那一片,是什么。」
夜宸没有答。他把灯再往里贴,照第三层。
第三层的痕是一条连着一条的,有起有收,收的地方往上挑一下。下面那些凿坑是一个一个的,深浅齐,间距齐,排得整齐。
夜宸把灯从左边移到右边,一处一处看。他看得慢。
看的时候他把灯罩上的油擦了一回。壁上湿,灯罩上起了一层水汽,水汽一起,字口就发糊,擦过以后才看得清。第三层的痕比外两层的痕都细,细的地方不到一分宽,粗的地方有一指宽。
看到第三处的时候,他把手从壁上撤开,站直了。
那一处的起笔,是一横,横头上带一点往下压。他认得这个起法,与碑上头一格左下那一截短竖的起笔一个走法。
再往右看两处,有一处是一个方框缺一角的形,缺的那一角在左下。碑上第二格的方框,缺的也是左下。
他把灯交到左手,右手在空里照那几处的走法划了一遍:先横,再折,再往下走,走到末了往上一挑。三处的收法,都是往上一挑。
老差役在旁边问了一句:「是不是字。」
夜宸说:「记下来的是形。是与不是,回去说。」
老差役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灯往缝里照了一遍,说:「这一片的石比别处硬。凿得动这一片的人,手上的家伙与我们不同。」
录事把这两句也照录了,另落一行:夜宸未拓,未敲,刮处一处。
量完,三个人原路退出。出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缝口的藤蔓照原样盖回去,老差役在藤上压了一块小石,防风吹开。
回值守房以后,录事把详录抄成清本。量出来的数记在三处:裂缝的高与阔,三层凿痕各自的位置。三层之间的距离也量了:外层到中层隔三指,中层到内层隔一掌。录事把这些数逐条抄进详录,抄完与夜宸对了一遍,两遍的数对得上,才在末行落名。录事问:「详录上那一处内层,写的是「纹样」两个字,可不可以。」
夜宸说:「写「纹样」。」
录事说:「为什么不写「字」。」
夜宸说:「写「字」,明日就有人来问是谁写的。写「纹样」,明日来的人先要量尺寸。」
录事想了一下,落笔写了「纹样」两个字。写到一半他停了停,问要不要把三层的位置也写清。夜宸说写清。他把三层的位置与距离一并写进详录,收纸走了。
当夜渊口静。夜宸一个人坐在案前,把白日里看到的三处形在纸上画了一遍。画完他把纸与碑上四格对着看:头一格那一截短竖的起笔,第二格那个方框的缺角,两处都对得上。第三处他画的是一个横折往下走、末了往上挑的形。这一处碑上还没有出现,是第四格将来要出的那一个字的一半。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
头一行:渊里有人动过手。
第二行:动了很多年,最里头那一层比外面所有的都老。
第三行:动手的人会写字,写的字与碑上的字同形。
写完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没有夹进备考,是另收在一处。备考上他落的是另外一行:第十四日,验石层,三层,最古一层有纹样,已照录。
窗外的潭水响着。他把灯吹了,坐着的时候想起老差役在缝里说的那一句:凿得动这一片的人,手上的家伙与我们不同。
这一句他没有写进任何一张纸。
他把那张另收的纸压在布囊最底下,上面又压了两样:夹层红锈那一份详录、缝外取灰的那一页。压好以后他把布囊的带子绕了两圈,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