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出宗门。
他带两个人。一个是戒律堂的录事,五十来岁,管册二十几年,出门带着笔袋和一只装印的皮盒;一个是渊口的弟子,在渊口跟足两年,二十出头,肩上背一只旧布包。
北面那条石道修得直,三十里,道旁立着界墩,五里一根,墩上刻着宗门的名。走到第六根,前面是一道栅门,两间石屋夹着门框,屋前两个巡山执役,一个磨刀,一个啃干粮。
守卡的执役认得夜宸的通行牌,起身让路。夜宸把勘合递过去。执役看两遍,还给他:「这个我认不得。卡上认牌,牌放人。」
「那就看牌。」
执役把牌翻过来看了背面,才去抬横木。他说:「出界的要落一笔。」
案上摊着一册过界登记。册子厚,纸边起毛,翻过的地方比没翻过的黑。执役取笔:「名、事由、去处、回期。」
夜宸报了,执役落笔,字写得很大。录事在桌角看那册子的形制。夜宸问:「这一册我能看么。」
「不能。」执役说,「要看,得先递文。」
「我不看。我问一句。」
他问的是:最近往北去的,有几个。
执役想了一阵,把册子往回翻,翻了七八页,指着一行给他看。那一行的名字栏空着,事由栏写「公干」,去处栏写「北」,回期栏空着,凭栏里只写一个字。
「牌。」夜宸念了出来。
「那人过卡没报名字,报了牌。」
「你放他过。」
「牌大。」执役把笔搁下,「卡上看牌。」
夜宸把这一行记在心里。从这一行到册子最末一行,中间隔着三行。他今日落的那一笔在最末。也就是说,那个人过卡,在他出宗门之前。
他出宗门之前,还在戒律堂正厅里对着清册,掌册弟子的印还没落。
录事把这一行的写法照录进随身的小册:名字栏空,凭栏一个牌字。照录一行,卡上不算调册。执役在旁边看着,没有拦。录完他合上小册,压着声音问:「要不要问一句,那牌是木的铜的。」
「不问。」夜宸说,「这一栏写的是牌子。写牌子不写人,本来就是要人看不出是哪一块。」
横木抬起来。夜宸走出栅门,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门头上钉着一块木匾,匾上四个字:宗门界止。字上掉漆。
从这道门出去,戒律堂的勘合只剩行文。文书走得出去,人拿不回来。
录事在他身后开口:「出了界,人家把文收了,也算办成了。」
「怎么算办成。」
「收了,就是一回事。」录事说,「行文要回执。回执上要写收文的日子,收文的人。」
夜宸停下脚步。这个人管了二十几年册,说的不是闲话。
官道一路往北。走一日半,第二日午后到泺川镇。
进镇的时候遇着一队驮骡,骡背上驮着纸包,盖着印,刚从上游下来,往南走。夜宸让弟子上前问了两句。
镇子靠水,一条水街从头贯到尾,街那一面全是纸坊。池子里泡着竹麻,池边架着帘架,帘子一片片立着,风一提,响成一片。气味里有石灰,也有沤麻的酸。
弟子回来学舌:纸送到山根,山根有个棚子,棚子里的人点过数、盖个印,空包拿回来。
「进不进宗门那道门。」
「不进。」弟子说,「送纸的不进门。」
夜宸把这一句记住了。文房库总目上冬月一百二十刀,货单写一百五十刀。多出来的三十刀,在山根那一步就能拐走。
水街快走到底,有个缝补摊,一个老头坐在摊后补鞋。弟子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摊上。那是离山之前描下的那道针脚的样子。
老头看了一眼,说:「压边。」
「什么活使这个。」
「街上不使。」老头把脚边那只待补的鞋翻过来,「街上使回针,一针压一针,快。压边费工,一双鞋小半个时辰。」
「那这是哪儿的活。」
老头往北抬了抬下巴:「上游。上头那些坊子里,做的都是这样的活。」
「哪个坊子。」
「水往北,坊子一家挨一家。」老头低下头接着穿线,「你要找哪一家。」
夜宸没再问。他把描样收回,折了两折,放回弟子怀里。
巡检司在镇的东头,一进两重院。掌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司吏,账房里堆着十几只册箱。
司吏把勘合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戒律堂的勘合,是宗门里头的文书。北边这地界,认本县的批。」
「勘合上写着,有纸户名籍、货单存根的,准其查阅。」
「准其查阅,也得本官准。」司吏把勘合推回他手边半分,「本官今日不在堂。」
「那我留文。」
司吏的手停在勘合上。
「文留下。」夜宸说,「请出一张回执。回执上写今日的日子,写收文的人。写完了我回去等。」
司吏没有动:「你等三日。」
「我等。」夜宸说,「三日之后我再来讨一句话。」
司吏看了他一阵,叫人取纸。回执写得很短,两行。上一行记收文的日子、文书的来处,下一行是收文的人的名字,字比上一行小。夜宸接过来,对着日头看了看纸上的墨,把回执折好收进怀里。
出衙署的时候,录事低声说:「他把日子写上了。」
「写上就好。」夜宸说,「日子是他写的。日后他若说没收到这道文,先看他那一行字。」
黄昏前,司吏派人到客栈传话:名籍是本官的册,可以看,进堂看,不许抄。
夜宸一个人进了账房。纸户名籍按水段分卷,陈记那一卷在最上头。他把卷抽出来,翻到陈记那一页。
第一栏是户主,名字三个字,笔画很细。他把这三个字记下。官册上的名字是死的还是活的,要回山才查得出。
第二栏是立坊年月。他看了两遍。
上面写的年月,与宗门封渊是同一年。
名籍后头夹着几张货单存根,纸色比名籍旧,边角压得很齐。冬月那几张上,收货名头写着两处。第一处是天澜宗文房库。第二处写着两个字。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值房。
两个字。
他记得山上落名的那一条:牌面上刻两个字,登账要写全名,写「渊口值房」四个字。写全名是二十七年前冬添的例。存根上这两个字,落在添例以前的写法上。
这门生意在货单上,落的就是这一个名字。两处名头,两笔数。文房库那一处,是总目上的一百二十刀;值房这一处,对得上那三十刀差额。
他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看这两个字的墨。全册的字是一个人的手,横平竖直,起收齐切。这两个字的墨比四周重,字口新,笔画的走向与全册不一路。
这两个字是后添的。添字的人手上有新笔,写的是旧写法。旧写法有一个好处,它落的是牌名,落不到人身上。
他把名籍合上,去看箱里压着的另一册。那是借阅登记。何时何人看何卷、看几日、何日还,一笔一笔都是老墨。
最近那一行写着卷名,写着借阅的日子,落名处那一格,字被裁掉了。
裁口很小,一寸来长。起手处薄,收手处深。
他手上还捏着那一册,把这一行的墨色看了两遍,又把那一格缺口的形状记在心里。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回去:谁来看的这一册。这句话问出来,等于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摊给他们看。
他把册子放回箱里,按原样压好。
「看完了。」他朝门外说。
出账房的时候,录事在外头等着。他低声说:「午前他让你等三日。」
「回执上写着今日。」夜宸说,「三日是他嘴上的话,日子是他自己写的字。」
回客栈,他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是那张空纸,二更天压在听松院门下的那一张。他把纸展开,就着灯,纸边那道裁口看了两遍,再在心里比册上那一格的缺口。
一寸来长,起手薄,收手深。两处对得上。
录事在旁边坐着。夜宸说:「记一行。」
录事取笔:「怎么记。」
「今日在泺川巡检司账房,见借阅登记一册,最近一行落名处有裁口一,起手薄、收手深,与听松院门下空纸之裁口同。」
录事落完,抬头问:「这一行是我照你说的记的。日后有人问凭据呢。」
「凭据我有。」夜宸把油纸包收好,「纸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