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的态度,已经通过那些细微的动作传递了出去。
李达康从书记办公会的列席名单上被划掉,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而接下来的几天,这个信号变得越来越清晰。
省里一场经济工作座谈会,李达康的名字不在出席名单上;省委中心组学习,李达康请假缺席;甚至省委办公厅发下来的一份关于各地市工作情况的通报,京州部分也只提了市长丁义珍的名字,市委书记李达康被一笔带过。
这些细节,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可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省委书记在刻意拉开和李达康的距离。
或者说,沙瑞金在给所有人看:李达康,暂时不适合出现在省委的核心视野里。
消息传到市政府,丁义珍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周秘书低声汇报这些动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
省委的态度,他早就预判到了。
沙瑞金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是汉东的大局。
李达康现在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沙瑞金不会为了保一个李达康,去冒风险。
可沙瑞金也不会立刻动李达康。
欧阳菁的案子还没有结,李达康本人还没有被牵扯进来。
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李达康涉案之前,省委不会轻易动一个在职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
省委在等。
等欧阳菁的案子查清楚,等李达康的状态明朗,等京州的工作是否受到实质影响。
而这段时间,就是李达康最关键的一道坎。
扛过去,他还能继续干下去。
扛不过去,那省委就会考虑调整京州的班子。
而接替李达康的人选,丁义珍心里有数。
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丁义珍很快就按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李达康还没倒,他丁义珍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上位,而是稳住局面。
稳住京州的工作,稳住秘书帮的人心,稳住李达康最后那一层体面。
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的办公室。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线索汇总表,脸色有些凝重。
“侯局,欧阳菁交代的那几家行贿企业,我这边核实了一遍。”
“其中有一家,叫‘瑞丰商贸’,注册地在京州,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周明达的人。”
“周明达?”
侯亮平抬起头。
“这个人是山水集团的关联人员。”
陆亦可把材料放到他面前,“瑞丰商贸和山水集团有多笔资金往来。”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欧阳菁的案子,和山水集团,出现了第一个交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线索图谱前,拿起一支红笔,在欧阳菁和山水集团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现在还只是第一条。”
侯亮平看着图谱,语气沉稳,“欧阳菁的口供,牵出了瑞丰商贸,瑞丰商贸又连着山水集团。”
“顺着这条线往下挖,高小琴、祁同伟,跑不掉。”
陆亦可问:“那我们要不要对瑞丰商贸立案?”
“先摸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侯亮平转过身,“瑞丰商贸和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查清楚每一笔的来龙去脉。”
“另外,盯住高小琴,她最近有什么动作,全部记录。”
“明白。”
陆亦可领命而去。
侯亮平站在线索图谱前,目光落在祁同伟的名字上。
欧阳菁的口供,牵出了山水集团的关联公司。
下一步,就是高小琴。
再下一步,就是祁同伟。
这条线,越拉越紧。
而祁同伟,此刻正坐在山水庄园的书房里,听着高小琴的汇报,脸色阴沉。
“瑞丰商贸被反贪局盯上了。”
高小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欧阳菁交代的那几家行贿企业里,有周明达。”
祁同伟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叩了一下。
“周明达……瑞丰商贸……”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翻涌着阴沉的算计,“我们当初从城市银行贷款,瑞丰商贸在中间走的账。”
“这条线,如果被侯亮平查到底,山水集团就跑不掉了。”
高小琴蹙眉:“那怎么办?”
“先别动。”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瑞丰商贸的账,安排人处理干净。”
“周明达那边,让他出去躲一躲,暂时不要露面。”
“另外,通知山水集团的法务,把和瑞丰商贸的所有合同、往来记录,重新梳理一遍,能撇干净的,全部撇干净。”
“侯亮平查欧阳菁,暂时还查不到我头上。”
“可这条线一旦拉紧,早晚要出事。”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深沉:“在侯亮平把这条线彻底拉紧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可时间不多了。”
夜色笼罩着京州城,省委、市委、检察院、山水庄园,各处的灯光在夜幕中明明灭灭。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丁义珍刚才来过,汇报了光明峰项目的进展,也说了说秘书帮里那些人的近况。
谁“有事”,谁“不方便”,谁“改天再说”。
李达康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丁义珍也没有多说。
两个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京州的工作稳住,等欧阳菁的案子明朗,等省委的态度清晰。
李达康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京州城的灯火万家。
他望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丁义珍的号码。
“义珍,明天上午,光明峰的调度会,照常开。”
“你主持,我列席。”
电话那头的丁义珍顿了一下。
“李书记,您列席?”
“嗯。”
李达康语气平淡,“省委那边不让我列席书记办公会,可京州的会,我总得参加。”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
“京州的事,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光明峰项目推进方案上,眼底一片沉静。
风浪来了,他李达康,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