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主干道被拓宽数倍,崭新的路灯一排排林立,街道之上车流不息,临街旧民居大片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多层商住楼,商铺招牌琳琅满目,百货商场、品牌门店鳞次栉比。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摩托车、桑塔纳往来穿梭,处处彰显着城市飞速向前的蓬勃气息。
城市日新月异,旧日的痕迹被时代浪潮冲刷得所剩无几。
丁义珍凝神眺望,努力在这片崭新的城市图景里打捞属于九十年代初的记忆。
只有零星几处还留存着旧时光的影子。
一小段尚未拆除的老围墙,墙面上残存褪色剥落的红漆标语;街角一棵苍老粗壮的法国梧桐,枝干遒劲,依旧伫立在原地;远处老城区一隅,几片青砖灰瓦的旧民居被高楼包围,像被新时代遗忘的碎片。
就是这几星半点的老景物,勾连着他两世的记忆。
前世,他在这里起步,在这里攀上权力高峰,光明区书记、副市长,人前风光无限;也是从这片土地,东窗事发,仓皇出逃,从此漂泊海外,最后陨落在异国的土地上。
今生,他又回来了。
只不过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普通科员,身上已经烙下青石镇多年浴血鏖战的印记,肩头扛着副处级的头衔,手里攥满基层改革淬炼出来的阅历。
物是人非。
旧时街巷大半不见,故人散落四方。
他想起当年市府办的刘大姐,那个中暑时伸手探他额头的热心大姐,早已多年前便撒手人寰;综合科的老周,还有许许多多当年共事过的面孔,不知道如今散落何处。
一股复杂的感慨堵在胸口,有唏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一份历经世事之后的冷静。
轿车穿过热闹的人民路,一路抵达吕州市委大院。
红砖围墙,大门威严,门岗执勤的警卫一丝不苟。
九年之前,他无数次进出这道门,如今再踏进来,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按照干部调动流程,丁义珍提着公文包走进市委组织部,递交档案材料,办理报到手续。
填表、谈话、核对任免文件,一套流程有条不紊走完。
组织部的干部态度客气,告知他经开区管委会的岗位分工,通知他后天正式到经开区管委会上岗履职。
刚刚办完全部手续,办公室的电话便追了过来,是李达康市长的秘书打来。
“丁义珍同志,李市长忙完下午的会议,让我通知您,晚上七点,城西老地方家常菜馆,李市长请您吃饭,抽空过来坐一坐,叙叙旧。”
丁义珍握着听筒,平静应下:“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身旁组织部干事笑着打趣:“丁区长,李市长亲自宴请,对你可是格外看重。”
丁义珍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语。
旁人眼里,这是领导念旧,提携旧部,知遇之恩重如泰山。
可只有丁义珍自己心底通透,心中掀不起半分热血感动。
两世相处,他把李达康看得太透彻。
这个人求才若渴,礼贤下士,那前提是你有可用的价值。
你能干实事,敢啃硬骨头,能够替他扛下改革最难啃的担子,能够帮他铺就政绩,那他便愿意对你施以厚待,给你平台,给你机会,坐下来和你吃一桌家常饭,叙叙往日并肩奋斗的旧情。
可这份情谊的根基从来不是私交,而是功利,是政绩,是前途。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自己一路追随,替他冲锋陷阵,到最后一旦自己踩了红线,闹出巨大丑闻,损害到李达康爱惜了一辈子的羽毛。
昔日所有的知遇栽培顷刻烟消云散。
李达康不会念半分往日苦劳,只会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和自己切割撇清,划清界限,任由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一丝情面都不会留存。
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
这份道理,是他用逃亡海外、客死异乡那一场悲剧换来的领悟。
如今的丁义珍,在青石镇闯过改制乱局,扛过诬告,挨过闷棍,把一个烂摊子乡镇打造成全市样板。
懂产业,懂基层,敢碰利益藩篱,正是李达康筹办经开区最急需的干将。
所以才有这一场设宴叙旧。
倘若他日,自己一旦出错,或者失去利用价值,今晚这一番温情叙旧,便会化作过眼云烟。
“化身终究还是化身啊!”
丁义珍心底把利害掂量得清清楚楚,面上不露分毫。
傍晚时分,暮色笼罩吕州城,街灯次第亮起。
城西那家家常菜馆不算豪华,门面朴素,是李达康私下常来的地方,避开了官方接待的大宾馆酒楼,少了官场应酬的拘束。
丁义珍提前几分钟抵达包厢。
包厢内,李达康已经到了。
脱去开会时的正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少了几分市长的威严,多了几分故人相见的随和。
看见丁义珍推门进来,李达康站起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主动上前伸出手:“义珍,来了。”
“李市长。”
丁义珍快步上前,双手握上去,姿态恭敬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叫市长,私下吃饭,还叫我老领导就好。”
李达康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一晃多少年了,还记得92年,吕州调研组初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市府办一个年轻科员。”
“这一眨眼,九年过去,你都已经副处级干部了。”
“青石镇那几年,干得很不错,我全都看在眼里。”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吕州本地家常菜,烫好的黄酒斟进玻璃杯。
包厢房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喧嚣。
李达康端起酒杯,目光落在丁义珍身上,语气带着追忆:“当年从吕州把你带走,去岩城那个穷县,条件苦,担子重。”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你踏实,肯钻业务。”
“这么多年,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丁义珍端杯相迎,脸上配合着流露几分感激的神色,内心却冷静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