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态度坦诚,没有官话套话。
一部分情绪激动的工人慢慢冷静下来,互相商量,选出五名工人代表。
丁义珍安排信访办接待代表进入会议室座谈,同时安排人维持秩序,劝导其余工人先行回家等候答复。
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暂时平息下来。
可风波没有就此结束。
当天下午,魏昌东向县委递交情况说明,重点渲染青石镇改制带来的维稳隐患,隐晦指出丁义珍操之过急,不顾基层实际。
县里很快打来电话,要求青石镇班子复盘改制推进方式,务必优先保障社会稳定。
无形的压力,压到丁义珍肩头。
傍晚,班子临时紧急会议。
会议室气氛压抑。
魏昌东率先发言,重提暂缓清产核资的提议,几名依附他的副职接连附和,纷纷大谈维稳压力,暗示企改应当搁置。
“群众有顾虑,我们可以做宣传解释工作,厘清政策,而不是直接停下改革。”
丁义珍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不卑不亢回击,“今天工人的恐慌,很大一部分来自四处散播的谣言。”
“是谁在传播‘改制就全部下岗’的说法,我们应当追查。”
“遇到矛盾就退缩回避,企业债务只会越滚越大,集体资产持续流失,将来职工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会上一番激烈辩论,双方各执一词。
本土派占据班子多数席位,虽然不能直接叫停专班,却投票决定压缩审计工作权限:只允许对企业公开上交的账面开展核查,不允许开展外围取证,不允许追溯企业早年的体外往来账目。
等于直接废掉了清产核资最核心的作用。
散会之后,夜色沉沉。
丁义珍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房门。
他拿出锁在抽屉里的一叠材料,这一段时间,依靠老顾、小秦还有其他暗中联络的人提供线索,已经收集到不少关键信息。
有建材总厂采石外包业务私下利益输送的人证线索,有部分业务绕过对公账户的往来记录副本,还有几条关于镇内个别干部私下参股私营砖瓦窑厂的佐证。
魏昌东、王长贵一伙借维稳为名,试图彻底封死企改之路,已经触碰了底线。
丁义珍拿起钢笔,把今天上访事件、班子会议决议,连同收集的线索一一梳理。
但他依旧克制,没有立刻把所有材料一股脑上报。
他知道,仅仅这些间接线索,不足以一击致命。
本土派经营青石镇十余年,盘根错节,若是证据不够扎实,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被扣上制造班子矛盾的帽子。
现在最关键,是拿到青石建材总厂隐匿账目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财政所的干事小秦。
之前小秦曾经悄悄跟他提过,几年前建材总厂和镇财政所对接业务,有一套没有归档的辅助流水台账,曾经复印过一份副本,被锁在财政所一间废弃档案柜深处。
那套台账,记录着不少没有进入对公大账的往来。
这就是突破口。
丁义珍连夜写下字条,托可靠的人悄悄传给小秦,叮嘱他寻找机会,把这份台账副本提取出来。
同时,他提笔给自己的老领导李达康写了一份情况汇报。
客观陈述青石镇集体企业现状,改制推进遇到的现实阻力,维稳风波,不做情绪化控诉,只摆事实,讲清企改对于壮大青石镇财政、保全集体资产的重要意义,请求上级给予政策层面的支持。
写完之后,他没有走镇政府公文邮寄渠道,而是委托可靠的人专程送往金山县。
做完这一切,丁义珍看向窗外沉沉夜幕。
本土利益集团已经主动出招,矛盾摆到明面上,退让已经没有出路。
要么企改彻底夭折,青石镇集体资产继续被蚕食,镇财政永远困在税源不足的泥潭;要么抓住证据,抓住契机,对阻挠改革的本土势力发起反击,扫清障碍,把改制推行到底,盘活全镇工业,让财政收入真正涨上来。
一场决定青石镇未来的较量,已经走到了临界点。
……
财政所的废弃档案柜堆在办公楼后院杂物间,长年无人打理,铁皮柜锈迹斑斑,上面摞着半人高的旧报表与作废文件,平日里除了打扫卫生的保洁,几乎不会有人踏足此处。
收到丁义珍密信的当夜,小秦彻夜难眠。
那份留存下来的建材总厂辅助流水台账,是多年前一次年终对账,财政所为了核对建材总厂上缴税收缺口,临时复印留存,因为涉及几笔说不清的体外资金流转,时任所长怕惹祸上身,没有归入正式档案,随手锁进后院废弃柜中,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一旦这件事败露,财政所所长、魏昌东必然不会轻饶他。
丢掉工作算是最轻的后果,随便安上一个私调档案、泄露财政机密的名头,足以毁掉他整个体制内的前途。
可一想到青石镇不断流失的集体资产,想到老纺织厂那些苦苦煎熬的工人,想到丁义珍想要靠改制盘活地方的决心,小秦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是周六,镇机关大部分干部休息,大院冷冷清清,只有少数值班人员。
上午九点,小秦借口回来整理往年旧账务,向值班的门卫打了招呼,独自走到后院杂物间。
钥匙是他早年整理库房时私自配的,一直藏在笔记本夹层,从来没有动用过。
锈迹的挂锁“咔哒”一声弹开。
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霉味,灰尘漫天飞扬,小秦捂住口鼻,挪开上面堆叠的厚厚旧卷宗,在柜子最靠内侧的角落,终于摸到一个牛皮纸封套。
封套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蓝色钢笔手写着:青石建材总厂,93?95辅助往来流水。
心脏砰砰狂跳,小秦快速翻开扫了两眼。
纸上一笔一笔记着采石外包回款、私下贸易分成,大量资金没有进入镇集体对公账户,正是丁义珍梦寐以求的直接物证。
他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复印机纸,趁着大院值班室复印机无人使用,飞快完整复印整套台账,原件小心翼翼放回档案柜原位,锁好柜门,一切恢复原样,不留半分翻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