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大朝。
奉天殿。
顾寒站在殿中央,第一次站在那个位置上。
他不是官。他是个有伯爵衔的商人,站在文武百官中间,像一根插进稻田里的木桩。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先看了一圈底下。
六部九卿,一个不少。他昨儿传了旨,不许告假。
顾寒。他开口了,把昨儿跟咱说的话,当着大伙的面,再说一遍。
顾寒出列,跪下。
臣遵旨。
他抬起头。
臣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请陛下设立农政司,专管农桑、仓储、水利、赈济四事。这一司,归臣管。
第二样:江南四府常平仓的开仓令,由臣来下。
第三样:江南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粮行,由臣来抓。
他说完,把头低下去。
殿里死一样安静。
静了大概五息。
然后地一下炸了。
荒唐!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户部尚书韩铎。六十来岁,白胡子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陛下!开仓令乃朝廷重典,自汉唐以来,无不出自天子!如今要交给一个——
他顿住了,找了个词。
——一个商人。此例一开,成何体统!
臣附议!
监察御史周原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本奏。农政司若设,司正掌农桑仓储水利赈济四事,其权已逾六部。而顾寒本为商贾,一跃而居正三品,与六部尚书同列——
他抬起头。
臣请问:洪武朝开国六年,功臣宿将,封公封侯者几十人,有几个能与六部尚书同列?
殿里嗡嗡地响。
朱元璋坐在上头,一句话不说。
他只是看着。
顾寒跪在中央,一动不动。
吵了大概一刻钟。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吵完了?
殿里静下来。
吵完了,就咱来说。
他站起身。
顾寒。
臣在。
你这三条,咱一条一条问你。
朱元璋走下御阶,站在顾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头一条。祖制无此司,你要设。咱问你,凭什么?
顾寒叩首。
回陛下,臣不凭祖制。
那你凭什么?
臣凭的是,如今六部里,没有一部管这件事。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农桑,归户部。可户部管的是赋税,不是地里长什么。顾寒说,仓储,也归户部。可户部管的是账面,不是仓里有没有粮。水利,归工部。可工部管的是治河,不是一府一县的水渠。赈济,归户部,可赈济要有粮,粮在户部账上——
他抬起头。
陛下,臣问一句:苏松常湖四府常平仓,账面三十万石。里头到底有多少?
殿里又静了。
朱元璋没答。
他不能答。
顾寒低下头。
臣不问了。他说,臣只知道,这四件事,分开看,每一件都有人管。合起来看,没有一个人管。
所以你要合起来?
臣要有一个衙门,专管这一件事。顾寒说,出了事,陛下砍一个人的头就够了。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头一条,咱先记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条。
臣在。
开仓令。朱元璋说,咱问你一句话——
他停住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开了仓,百姓谢谁?
顾寒抬起头。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很平。
朝廷开仓,百姓谢的是朝廷。是你顾寒下了这道令,百姓谢的是谁?
这句话落地,殿里鸦雀无声。
连韩铎都不吵了。
顾寒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朱元璋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顾寒开口。
回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
臣不知道百姓谢谁。顾寒说,臣只知道,一道开仓令,从苏松二府呈文,到户部核议,到中书省转呈,到御前批红,再层层发回,最快二十天。
二十天怎么了?
明算堂数了三天。
数什么?
顾寒抬起头。
数死人。
这两个字出来,殿里有几个人变了脸色。
朱元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臣让算学馆三十七个学生,分头去了四府的十一处施粥点、七处义庄。顾寒说,数的是同一件事:一天抬出去几个。
数出来了吗?
数出来了。
顾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举起来。
内侍下来接了,呈上去。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三行字。
米价一两,四府一日,七人。 米价一两八,四府一日,一十九人。 米价三两,四府一日,四十一人。
朱元璋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这是三日的数?他问。
顾寒说,五月廿二到五月廿四。
米价要是涨到五两呢?
臣不敢算。
顾寒低下头。
一日,一百二十人。
殿里死一样安静。
朱元璋站在那儿,手里的纸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顾寒。
臣在。
你数死人做什么?
顾寒抬起头。
他不躲。
回陛下,因为活人的话,臣信不过。
什么意思?
米价涨一钱,粮行说无伤大雅。米价涨一两,粮行说民尚可活顾寒说,活人会说话,会说假话。死人不会。
他顿了顿。
所以臣数死人。
朱元璋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二十天。
二十天,一天一百二十人。
两千四百人。
顾寒说,这是最少的数。因为臣只数了城里的施粥点和义庄。乡下的,路上的,河里的,臣数不着。
朱元璋闭上了眼。
殿里没有人出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所以你要这道令。
臣要这道令。顾寒说,不为权。为人命等不起二十天。
朱元璋转过身,走回御阶。
他没有上阶。
他站在阶下,背对着满殿的人。
第三条。
臣在。
你要抓粮霸。朱元璋说,抓人是刑名,归刑部、都察院。你要这个权做什么?
臣不抓人。
那你抓什么?
顾寒抬起头。
臣抓粮。
殿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朱元璋转过身。
说清楚。
回陛下,臣要的不是刑名之权。顾寒说,臣要的是征购之权。
什么征购?
凡囤粮逾千石者,朝廷按市价九成征购。顾寒说,他不肯,就是他囤。他肯,就是他卖。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顾寒说,按大明的律,囤积居奇要治罪,治罪要审,审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判下来,人已经死光了,粮也已经臭了。
征购呢?
征购不用审。顾寒说,征购是买卖。他囤了一千石,朝廷按市价九成给他钱,把粮拿走。他没话说——因为他做的是买卖,买卖就有价。
他要是不肯呢?
不肯,就是他不肯按朝廷的价卖。顾寒说,那他就是囤。这时候再治罪,天下人没有一句闲话。
殿里安静了。
朱元璋站在阶下,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顾寒。
看了很久。
你这三条。他说,是一条比一条狠。
臣不敢。
你敢。朱元璋说,你昨儿跟咱要第一样的时候,你压根没想过咱会只给你一样。
顾寒叩首,没有说话。
朱元璋走回龙椅,坐下了。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顾寒。
臣在。
咱问你最后一句。
陛下请问。
你这三条,都给你,你能办成吗?
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跪在中央的那个人。
顾寒没有立刻答。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想。
过了很久,他开口。
回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
臣不知道能不能办成。顾寒抬起头,臣只知道,不这么办,一定办不成。
朱元璋盯着他。
殿里的空气绷得紧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元璋站了起来。
退朝。
满殿的人全愣住了。
退朝!内侍尖声唱了一声。
朱元璋已经转过身,往殿后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
他没有回头。
明日再议。
散朝的时候,百官往外走。
顾寒跪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出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晃了晃。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顾寒回过头。
是胡惟庸。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脸很温和,眼睛里全是笑意。
顾公。他轻声说,当心。
顾寒站直了。
多谢胡大人。
顾公这三样东西要得妙啊。胡惟庸笑着说,老夫在底下听着,都替顾公捏一把汗。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胡惟庸压低声音,头一条,是要权。第二条,是要名。第三条,是要人。三样凑齐了,顾公就是江南的——
他顿住了,笑了笑。
——就是江南的活菩萨。
顾寒看着他。
大人这话,臣不敢当。
当得。胡惟庸拍了拍他的袖子,老夫跟顾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
明日廷议,老夫投你一票。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顾寒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他的背影。
胡惟庸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顾公。
大人还有事?
胡惟庸站在门口的阳光里,脸上的笑看不太清。
明日,老夫要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用人不疑。
他说完,走了。
顾寒站在殿中央,站了很久。
阳光从殿门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片阳光里,站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抬起头,往殿外走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龙椅。
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