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御医用镇魂纸和药工指尖血逐块查验。
纸上没有浮起灰白气丝,三块煞芯也没有朝血气蠕动。
“这三块暂时没查出活人魂气。”他指向其余药罐,“只限这份。剩下的得逐罐验。”
陆秉衡看向苏半夏:“既然能吃,当场处理。”
苏半夏把白瓷盘盖上,塞进木匣:“满地都是烟灰,在这里开锅,吃进去算谁的?”
她叫差役取来封条,将木匣缠了三圈。
“样本带回去。剩下的药罐分开封,烧裂的放左边,没过火的放右边。谁敢图省事混在一起,炸了自己抬棺材。”
陆秉衡扫过一地狼藉,终于抬手:“照她说的办。”
入夜以后,封煞院正堂还亮着灯。
长桌上依次摆着王记暗账、三号栈木牌、黑蜡药罐和那只装着煞芯的木匣。
王管事被押去地牢,两名获救的药工安置在医房。严姑姑守着门,谁进出都得在册上落名。
陆秉衡坐在上首,将证物清单往桌上一放。
“王记药行查封,烘房封存。剩余鬼药明日送入内库,挑出证物后全部焚毁。”
冷无情把烧焦的暗账推到桌子中央:“账上只有三号栈,没有制药人的名字。王记是转货的,药从哪儿来、又送给谁,还没查清。”
“人已经抓了,审。”
“王管事咬死不认食仙教。药一烧,账一封,上游换间铺子还能接着卖。”
陆秉衡抬眼:“冷百户,城西药案已经收归总署。”
“卑职知道。”冷无情将一册副卷压在暗账旁,“所以今日取得的证词和证物编号,我已经抄送大理寺。大人若要烧药,理由也请写进卷里。”
屋里静了一瞬。
陆秉衡的手压在证物清单上:“你拿大理寺压本官?”
“卑职在给这批药留条活路。”
“药还要什么活路?”
“药不要,吃过药的人要。”苏半夏坐在桌尾,左手搭在膝头,“沈照的手怎么废的,我的黑鳞怎么长的,都跟这批东西有关。你把药烧干净,是省事了,我们上哪儿找解法?”
门边的差役递来一张刚录好的口供。获救的年轻药工已经醒了。他供称,每隔三日便有人持内库铜牌进入烘房,往母药里添一勺黑灰。黑灰入锅后,原本刺鼻的药浆会变甜,药工只负责封罐,从未见过那人的脸。
陆秉衡只扫了一眼:“他吸过燎舌煞,口供未必可信。”
刘御医伸手取走口供:“人是老夫救的,神志清不清醒,老夫比大人清楚。铜牌、黑灰和内库都对得上。这批药更不能烧。”
“太医院何时管起玄天司查案了?”
“玄天司拿病人当证物时,太医院就得管。”
陆秉衡转向苏半夏:“留着这批鬼药,一旦再流出去,害的是整座京城。”
“所以封,不烧。”
严姑姑从门边走过来,将三把铜锁摆上桌:“总署内库刚出了王管事,再把东西原样搬回去,我第一个不答应。药可以封在西库。三把锁,陆大人、冷百户和我各管一把,少一人都开不了门。”
“你已经停职。”
“那就请大人找个没丢过钥匙的人。”
陆秉衡盯着她。严姑姑站着没动,铜锁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燕十三从怀里取出一张从王管事身上搜来的车马单。纸上每隔三日便记着一辆青篷车,去向只画圆圈,不写地名。
“今晚还有一辆车没回来。”他说,“三号栈的人逃得急,车上装的多半是成药。”
冷无情立刻起身:“我已让第二队守住通往运河的岔路。”
陆秉衡按住车马单:“先截车。余药封西库,三人共锁。明日再议焚毁。”
“明日也不烧。”苏半夏把木匣拖到面前,“先把这东西弄明白。”
陆秉衡招来门外差官:“把样本送内库。”
严姑姑先一步按住木匣:“三把锁还没落,东西哪儿也不去。”
差官看向陆秉衡,手已经碰到刀柄。冷无情将副卷横放在木匣前,燕十三也把开裂的剑鞘搁上桌沿。
苏半夏抬起右手:“都省点力气。煞芯要是让你们在桌上打翻,今晚谁也别想吃饭。”
陆秉衡看过桌边几人,终于让差官退下:“在这里验。”
刘御医再次验过封条,确认木匣未被动过。苏半夏只取出半块煞芯,余下的交给医士留样。
正堂侧边有一眼煎药的小灶。她用湿米纸裹住煞芯,隔水蒸去燥烟,再放进砂煲,用姜汁慢慢收干。动作很短,锅里的赤黑烟丝也被压成了几滴暗红汁水。
燕十三替她稳住砧板:“一定要吃?”
“不吃,怎么知道这批东西跟我的黑鳞有没有关系?”
“若再伤一只手呢?”
苏半夏停了一下:“这一份吃完,黑药灰查清以前,我不碰下一份。”
燕十三松开砧板:“记住你说的。”
苏半夏将切下的一小片送入口中。
她尝不出姜汁和咸淡,只觉出肉片软韧,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沉进胃里。折磨了她半日的饥饿退了下去,左臂却陡然一沉。
她想解围裙,五根手指僵在半弯处,连布结都捏不住。
刘御医用银签依次压过她的指腹。
拇指、食指、无名指,一根根试过去,苏半夏始终没有反应。
“一点也感觉不到?”
“没有。”
燕十三把温布覆在她掌上。苏半夏盯着黑鳞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陆秉衡道:“看见了?你们总署的活,我拿一只手在填。”
陆秉衡道:“这正说明你不能离开封煞院。”
苏半夏右手抓起桌上的差遣条,拍到他面前:“也说明你赖不了账。辨药十两,除煞二十两。再加每日两个时辰外出寻医,少一样,下一锅你自己吃。”
“苏半夏!”
“陆大人可以继续关我。”她指了指桌上的黑蜡药罐,“但是沈照治不了,鬼药也没人敢动。等食仙教再换个地方开灶,你拿官印去炒。”
严姑姑偏过脸,咳了一声。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骑差推门进来,靴上全是泥。
“冷百户,西岔旧桥截住一辆青篷车。车轮陷进桥缝,车上装了十二箱醒味汤。车夫和王记二管事已经拿下。”
冷无情接过押货单,先看封签,再递给陆秉衡:“最后一辆车。”
陆秉衡沉默片刻,叫文吏取来三十两官银,又在苏半夏的外出条上盖了印。
“每日两个时辰,由医官随行。逾时不归,按逃离收容处置。”
苏半夏把银子拢进钱袋:“这才像句能落到账上的话。”
冷无情摊开京畿地图,将那张画满圆圈的车马单压在上面:“成药车已经截下,圆圈代表的地方还在。燕十三追马六,我查王记的送货账。严姑姑清点内库,刘御医重查沈照的医案。”
陆秉衡问:“她呢?”
“我治手。”苏半夏将包着温布的左掌放上桌,“顺便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宁可烧掉青脉草,也不让我和沈照用。”
刘御医一直翻着沈照的旧领药册,听见这句话,手指忽然停住。
“等等。”
他将册子转过来。九月初三至初九,沈照连服七日加味醒味汤。配料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甲字三号黑药灰三钱。
到了初十,记录变成了——
沈照突发狂躁,右手按入炭炉,烧毁小指。
刘御医起身打开药柜暗格,端出一只贴着新封条的青花瓷罐。
木塞刚拔开,焦甜气混着铁锈腥味散了出来。
苏半夏左腕上的黑鳞骤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