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被技术人员接走了。
鹿昭坐在市局休息室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纸杯,水还烫,她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指尖是凉的,从问询室出来就没暖过。
陆沉舟坐在旁边,伸手把她攥纸杯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没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鹿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一个人怎么能看见别人替她安排好的未来。”
陆沉舟没立刻接话,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好奇,”他说,“但比起原理,我更想知道是谁干的。”
鹿昭没再往下接。
她端着那杯水,盯着纸杯壁上渗出来的潮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有人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动过手脚。
不是在外面,是在他们的婚房里,是在她以为最安全的那个晚上。
她咽了一下,把这念头暂时按住,仰头喝了一口水,烫得舌根发麻。
三天后,陆沉舟通过梁策的关系牵了一条线,联系上一位脑神经方向的专家,姓周。
为了保密,会面地点选在一家私立医院的VIp咨询室,连挂号都没走正常流程。
鹿昭坐下来之前先打量了一圈,百叶窗拉得严实,门从里面反锁,墙角有个白噪音发生器在嗡嗡地转。
“周教授,我先说清楚,今天聊的内容不涉及具体人名和背景。”
周教授点了下头,五十多岁的人,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沉稳。
“你说就行,我只听症状。”
鹿昭组织了一下措辞,把那天晚上的经历剥掉所有细节,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壳子。
“大概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经历了一次异常的记忆闪回,感觉像在脑子里看了一场电影,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声音甚至气味都清清楚楚。”
“但电影里的事情,当时还没发生过。”
周教授没急着下判断,反而追着问了好几个细节。
“闪回持续了多久?”
“说不准,感觉很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闪回过程中你有没有试图控制画面?”
“没有,完全是被动的,像被摁在椅子上看完全程。”
“那之前,”周教授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可能致幻的东西,特殊的菌类,药物,或者高浓度的化学香氛?”
鹿昭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香氛。
那个词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把某扇门打开了。
备孕夜,卧室里,那台全新的香薰机,那瓶标签上写着舒缓助眠的玫瑰精油。
“有。”她说,“一种玫瑰香薰。”
“只是普通香薰的话,不太可能产生这么完整的幻觉。”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停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除非它不是普通的香薰。”
“什么意思?”陆沉舟接过去了。
“有一种提取物,来源是南美的墨红玫瑰,无色无味,混进精油里几乎没办法察觉。这东西本身不致幻,但它能让大脑进入一种超感状态,对外界的视听刺激变得极度敏感,记忆编码能力会比正常状态强几十倍。”
鹿昭盯着他,没打断。
“在这种状态下,”周教授继续说,“如果有人利用你的视觉或听觉死角进行信息灌输,比方说在你睡着之后,用低频音频讲一个故事,或者用微型投影设备在你眼前高速闪烁一段影像,你的大脑会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接收这些内容,像录像机一样把它们全部存下来。”
“药效退了以后呢?”鹿昭问。
“你不会记得这个过程,但信息已经写进了你的潜意识,像一段休眠程序。”
“什么时候会醒?”
“需要触发条件,巨大的精神压力,或者和被植入内容高度相似的外部刺激。一旦触发,这段记忆就会以极其真实的方式涌出来,在你看来就是一次精准的预知。”
咨询室安静了很久。
鹿昭把手从膝盖上挪开,发现掌心全是汗。
原来是这样。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死亡剪成片段,一帧一帧塞进她的梦里。
不是什么超自然的预知,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投喂。
“周教授,”陆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干得像砂纸,“这种操作,普通人做得了吗?”
“做不了。”周教授摇头,“需要精密的药理知识,专业的电子设备,还有非常深的心理学功底,这不像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更像一个团队在操作,实验室级别的。”
“团队。”鹿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脑子转得很快,那晚的香薰机和精油是怎么到她手上的?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温岚。
是温岚送来的备孕礼物,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缎带打得规规矩矩,里面塞着淡粉色的薄拷贝纸。
“陆沉舟。”
“嗯。”
“那套礼盒,是妈送来的。”
陆沉舟没出声,但她感觉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别多想,不是妈要害我,”鹿昭偏过头看他,“她那时候的状态你比我清楚,连自己每天吃什么药都分不清。问题是那个礼盒从老宅送出来之前,还过了谁的手。”
“你怀疑谁?”
鹿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不用她翻找。
银色袖扣,熨得笔挺的黑色制服袖口,在老宅走廊尽头微微躬身的背影。
在疗养院替温岚换药的是他。
死在湖边留下那封遗书的也是他。
“福伯。”她睁开眼,“老宅管家。”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死了。”
“对,死了,”鹿昭说,“遗书揽了所有换药的事,把锅甩给苏晚禾,干干净净。但周教授刚才说了,这是一整个团队的活儿,福伯一个管家,他哪来的药理知识?哪来的设备?”
“有人给他的。”
“有人给他设备,给他药,告诉他怎么用,用完之后再让他死在湖边把线索埋掉。”鹿昭把纸杯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陆沉舟,福伯不是主谋,他是工具人。”
“背后那个人,”陆沉舟说,“能调动老宅管家,能接触到我母亲的礼物,还能组建一个实验室级别的操作团队。”
“你心里有答案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站起来,把鹿昭也拉了起来。
“周教授,今天的内容麻烦您保密。”
“放心。”
两个人出了咨询室,走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鼻。
鹿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想通一件事。”
“什么?”
“他们往我脑子里放那些画面,目的不是警告我,是催我按照剧本走。他们要我害怕,要我逃,要我在该死的时间出现在该死的地方。”
“但你没有。”
“因为我运气好,”鹿昭扯了一下嘴角,“也因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让我往东跑我越想往西看看。”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等她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过长长的走廊,谁也没再开口。
到了停车场,鹿昭拉开车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查福伯生前最后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他不可能白干活。”
“梁策已经在查了。”
“那就好。”
她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场被人塞进她脑子里的火,烧了三年,今天总算看清了火是从哪里点着的。
剩下的就是找到那只递火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