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信发出去四十分钟,谢临风没等到回复。
他坐在会所顶楼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个号码是他新买的,用完就扔,他笃定鹿昭查不到。
查不到,才会怕。怕,才会回。
可对面安安静静。
谢临风笑了笑,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他就喜欢这种对手,沉得住气,比苏晚禾那种一吓就哭的有意思多了。
“鹿昭啊鹿昭。”他晃着杯子,“你以为赢了苏晚禾,就赢了?”
那只是个弃子。真正的牌桌上,她连他坐的位置都看不见。
手机震了。
他挑眉拿起来,不是鹿昭,是他公司的财务总监,声音发紧:“谢总,楼下……楼下有经侦的人,带着手续,要封存我们账房。”
谢临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哪家经侦?”
“市局的,说是……说是有人实名举报我们非法放贷、暴力催收,证据非常完整,三个月前就立案了。”
三个月前。
谢临风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了。
三个月前是什么日子?是他借鹿昭那部旧手机“帮忙维修”之前,是苏晚禾还没怀孕、长湾项目还没撤标之前。也就是说,在他把她当猎物盯上之前,这个女人已经把刀磨好了,递到了经侦手里,然后安安静静等着。
等的不是他出招。
是等他忍不住出招。
“谢总?谢总您在哪?”财务总监在那头快哭了,“他们问法人去哪了——”
敲门声响了。
不是包间的门,是会所大门方向,很重,很有节奏,三下。
谢临风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两辆没喷漆的公务车,车牌很普通,车边站着的人站姿不普通。
跑是跑不掉的。这栋楼一个出口,人家敢敲门,就是算准了他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回的号码。鹿昭,一条短信,八个字:
「新玩法,还喜欢吗?」
谢临风盯着那八个字,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得很。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自己走过去拉开了包间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亮出证件:“谢临风?经侦支队的。涉嫌非法经营、高利转贷,跟我们走一趟。”
“辛苦。”谢临风伸出手腕,配合得像在参加剪彩,“我律师电话能打一个吧?”
“到队里打。”
人被带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几个熟面孔的客人纷纷低头看手机,装不认识。谢临风倒是很从容,路过前台还冲人家小姑娘点了点头。
坐进车里,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不慌。放贷那摊子事,账目走的是三层壳,顶天是个从犯加退赃,判不了几年。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不在他名下。
只要陆承岳还在外面,他就有价值。有价值的人,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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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晚上八点传到两居室的。
梁策在群里发的:「人进去了。突击审讯安排在今晚,他以为我们是冲着放贷来的。」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嗯。」
鹿昭正在给温岚熬药——不,是给温岚的电话那边听着她念叨疗养院的饭难吃。挂了电话,她凑过来看陆沉舟的手机:“他会供吗?”
“不会马上供。”陆沉舟把手机放下,“他现在想的是,咬死放贷的事,等我们拿不出更多证据,他再拿‘戴罪立功’当筹码换减刑。”
“那怎么办?”
“所以今晚不问陆承岳。”陆沉舟说,“只问钱。”
鹿昭看了他两秒,懂了。
审讯这种东西,跟拍戏一样,第一条永远不要喊“我要的重头戏”,先让对方在无关紧要的镜头里放松,演顺了,真话自己就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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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灯很亮。
谢临风确实放松。头两个小时,他有问必答,态度好得能上普法宣传片:放贷是公司业务失察,催收是下面人自作主张,他愿意退赃,愿意认罚,深刻检讨。
凌晨一点,负责审讯的老陈换了个姿势,把一份银行流水推过桌子。
“去年十一月到上个月,你个人账户往境外转了十七笔,加起来三亿六。”老陈的语气还是闲聊的调子,“放贷的利润,至于往境外搬吗?”
谢临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投资。”他说,“海外有点项目。”
“项目名叫什么?”
”……记不清了,中间人介绍的。“
”中间人是谁?“
”忘了。“
老陈点点头,不急,又推出第二份材料。是谢临风那个司机的问询笔录截图——就是医院病房里”陪护“苏晚禾的那位。司机今天上午刚被请去协助调查,进去两个小时,把接送苏晚禾、往疗养院送东西、替谢临风跑腿转账的事,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了出来:三亿六的资金,每一笔转出前三天,谢临风都会去一趟陆家老宅。
”你的司机记性比你好。“老陈说,”要不,让他替你回忆回忆那个‘海外项目’?“
谢临风沉默了。
这是他进审讯室之后,第一次沉默超过十秒。
老陈也不催,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表。
凌晨一点四十。人在后半夜,账是最难守的。
”谢临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陈放下杯子,”你那个放贷的案子,金额大是大,但钱能退,性质能谈。可替人转移资产这个性质——你不是主谋,你就是个通道。通道这个东西,主人用完了是要封死的。“
”苏晚禾你知道吧?“
谢临风的指尖在桌子底下蜷了一下。
”昨天,术后十八个小时,被人从医院接走,现在下落不明。“老陈看着他的眼睛,”她给陆家干了多少事,你比我清楚。她现在的下场,就是通道的下场。“
”你猜,你进去蹲着的这几年,外面那位,是捞你,还是送你一程?“
审讯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谢临风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还没摘的表。百达翡丽,陆承岳去年送他的,说”临风办事,我放心”。
放心。
苏晚禾流产那天,陆承岳也给她发过四个字:好好休息。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空。
“我要先见我律师。”他说。
“可以。”老陈点头,“见完律师,你想清楚。主动交代和被我们查出来,量刑上差着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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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谢临风开口了。
他交代得很聪明:承认自己从三年前开始,利用个人账户和境外空壳公司,替“陆氏内部人士”转移资金,累计超过十一亿,每笔抽百分之三的通道费。资金用途他咬死说不知道,上线是谁——他报了一个陆家旁系财务总监的名字。
没报陆承岳。
老陈没拆穿他。口供笔录签了字,按了手印,固定归档。
兔子被逼急了,第一口咬的从来不是狼,是离它最近的那只替罪羊。没关系,第一道口子撕开了,剩下的慢慢来。
早上七点,梁策把口供要点发到群里,最后加了一句:「他留了一手。上线报的是个挡箭牌,正主没动。」
鹿昭刚醒,披着外套站在小餐桌边看完,把手机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他会留的。谢临风这种人,手里的牌不到死不会打完。他留着陆承岳,是留着保命的谈判筹码。”
“那我们现在……”
“现在轮到陆承岳睡不着了。”陆沉舟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粥端出来,“谢临风进去的每一分钟,他都得猜——猜他供了多少,猜下一个是谁。”
鹿昭接过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舒言昨晚查到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说。”
“什么?”
“苏晚禾用的那种精神类药物,全市只有三家医院能开。”她看着陆沉舟,“其中一家的特需门诊,陆承岳的老婆,是常客。”
陆沉舟端粥的手顿住了。
窗外天刚亮,楼下早点铺子卷帘门哗啦啦拉开,新的一天吵吵嚷嚷地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陆家老宅的书房里,陆承岳一夜没睡,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上次说的那件事,提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