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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夹雪狂风顺着大开的窗棂倒灌进来。

那点还没燃尽的死灰被风卷起,在凤藻宫冰冷的青砖地上吹得到处都是。

元春没有去关窗,只任由那股彻骨的寒意拍打在脸上,连同她对娘家最后的那点指望也一并冻透了。

。。。

就在凤藻宫这把火彻底熄灭的同时,太白楼天字号雅间里的气氛也冷到了底。

贾政坐在主座上,那张素来标榜文人清高的脸憋得发紫。

桌上那桌价值百两的席面早已经凉透,汤面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腻油脂,看着直让人反胃。

他手里端着一只官窑粉彩酒盏,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连酒水洒在袖口上都顾不得擦。

坐在他下首的,只有王家在京城做着闲散官职的两个旁支小官。

贾政硬着头皮把王子腾的名号抬了出来,试图压住这屋里散漫敷衍的阵脚,好讨出些救命的银钱来。

“两位贤弟,九省统制那边的口信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今日这局,关乎咱们四家未来的生死存亡。”

王家那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主事放下筷子,拿干帕子擦了擦根本没沾油水的嘴角,连个正眼都没给贾政。

“贾大人这话说的,咱们王家自然是唯统制大人马首是瞻,万不敢忘本。”

“可如今薛家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挑不出来,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保龄侯府才是咱们联盟里钱粮最足的一脉。”

这主事眼皮一撩,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根本不想沾染荣国府这身腥臊。

“史侯爷若是连这个门都不进,光凭咱们这几个虾兵蟹将,就是把骨头砸碎了拿去卖,也填不满荣国府那十几万两银子的窟窿啊。”

贾政被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驳堵在当场,半天没喘匀气。

他在这雅间里干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茶水换了四遍,添茶的小伙计进来时的眼神越发敷衍轻蔑,连腰都不肯往下弯了。

雅间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压根没见着史鼎的影子,来的是保龄侯府那个向来喜欢看人下菜碟的二管家。

这管家连个规矩的大礼都没行,只随便拱了拱手。

“贾老爷恕罪,我家侯爷昨日夜里偶感风寒,今日病得下不了地。”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连封泥都没舍得盖的敷衍书信,直接搁在贾政手边的桌案上。

“侯爷吩咐小人带句话,四家同气连枝的规矩自然不敢忘,只是保龄侯府如今也是寅吃卯粮,连下人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实在抽不出余钱来帮衬贵府。”

这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把借钱的路子堵得死死的,连个活口都没留。

“外头风雪大,小人还要回去伺候侯爷喝汤药,就不耽误各位大人商议要事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政死死盯着那封书信,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场原本指望能商量出个救命对策的密会,开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在这等难堪的推诿中彻底散伙了。

。。。

马车一路颠簸着回到荣国府。

贾政连身上的雪沫子都没顾上抖落,便跌跌撞撞地直奔荣庆堂。

荣庆堂里点着几十支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照得满屋子富丽堂皇,却怎么也挡不住那股子从地砖里透出来的破败死气。

贾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听见那凌乱仓皇的脚步声,老太太才费力地掀开重逾千斤的眼皮。

“事情谈得如何,他们几家可愿意凑笔银子出来平息这场风波?”

贾母的声音比前几日见黛玉时还要嘶哑,满是迟暮之年的无力。

贾政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暖炕前的脚踏上,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体面。

贾政哆嗦着苍白的嘴唇,好半天才把这句足以给贾家判死刑的实话挤出来。

“母亲,联盟的人凑不齐了。”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停顿在半空。

那串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珠子互相磕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坎上。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漫上了压制不住的慌乱,身子跟着往前倾了倾。

“凑不齐是什么意思?”

贾政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里满是仓皇无措的悲凉。

“薛家没人露面,史鼎连太白楼的门都没进,只打发了个狗奴才送了张称病的帖子来羞辱儿子。”

“王家那两个旁支小官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儿子刚提起借银子,他们就纷纷哭穷。”

王夫人恰好从里间的碧纱橱后头打起帘子走出来。

听到这话,她手里的茶盘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们怎么敢!”

王夫人连头发都顾不上理,几步扑到贾母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太太,咱们可是拿命在给统制大人顶雷啊,他们怎么能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贾母看着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儿媳妇,气得抓起旁边的引枕就砸了过去。

老太太指着王夫人的鼻子,连手都在发抖。

“你还有脸哭,当年若不是你跟王家联手挖下这些见不得光的烂坑,荣国府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任人宰割的地步!”

老太太仰起头靠回软枕上,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百年世交的脸面,终究是抵不过大理寺的两把铡刀。”

“这棵树还没彻底倒下去,这群猢狲就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

。。。

大雪掩盖了荣国府的哀嚎,却挡不住锦衣卫无孔不入的眼线。

这场连散伙饭都算不上的闹剧,在半个时辰后,便事无巨细地摆在了秦修的书案上。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满室的寒气。

秦修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看着窗外那截被大雪压断的枯树枝,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淡了。

陈寒松站在书案前,把玩着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算珠拨得劈啪作响。

“大人算得半点不差,这场密会不仅没能把四大家族重新聚拢,反而把他们各自为战的裂痕彻底暴露出来了。”

陈寒松将算盘搁在桌面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贾政出门的时候,那脸色简直比外头的白雪还要难看几分,连侯门老爷的基本体面都碎成了渣。”

“王熙凤那边也递了消息出来,说王夫人听完贾政的禀报,气得在屋里撒泼打滚,嚷嚷着要亲自去保龄侯府讨个公道。”

秦修连看都没看桌上的密报,直接将杯盖叩在茶盏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修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与盖棺定论的笃定。

“她就算跪死在保龄侯府的大门口,史鼎也绝不会开那扇门。”

“四族联盟从这一刻起名存实亡。”

“贾家已经是空城,剩下的不过是些只能等死的老弱病残,不足为惧。”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悬挂在墙上的京城布防图前,修长的手指在代表保龄侯府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秦修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致命的杀局。

“接下来,把手里的暗线全撒出去,集中力量把史鼎这个试图两头下注的软骨头踢出局。”

“只要史家彻底断了跟王家的联系,王子腾就彻底成了孤军。”

陈寒松了然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大人说得极是,只要史鼎反水,王子腾手里那点兵权,在京城这盘棋上就成了死物。”

“没有家族势力在朝堂上替他打探消息,他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过是个困在北疆的瞎子。”

秦修重新坐回太师椅里,将那份密报随手拨进废纸堆中。

“去办吧,别给史家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陈寒松立刻拱手领命,转身快步走入风雪之中,去布下最后一张绞杀的大网。

。。。

千里之外的九省大营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粗糙的沙土,打在中军大帐的牛皮帘子上。

那沉闷的拍击声,像是一声声催命的战鼓,敲得人心慌意乱。

王子腾穿着一身厚重的冰冷重甲,坐在宽大的帅案后头。

他手里捏着一只银酒樽,酒樽早已被捏得变了形。

帅案上散落着两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每一封都带着足以掀翻大营的阴霾。

一封是贾政诉苦求援的家书,上头满是软弱无能的求救之语,看着就让人心生厌烦。

另一封是王家旁支禀报密会惨淡散场的密信,字字句句都透着联盟彻底瓦解的败局。

大帐里的几名亲卫统领低着头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统制大人今日收到了京城的噩耗,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王子腾死死盯着那封被茶水洇湿了字迹的密信。

他在这张帅案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帐里的炭火都快要燃尽,屋里的温度降得如同冰窖一般。

王子腾将手里那只彻底变形的酒樽重重砸在青铜兵器架上。

刺耳的金石相击声在大帐内骤然回荡,震得几个亲卫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将那两封信笺死死钉在帅案的实木桌面上。

“传我将令,即刻封锁大营,没有本将的手令,任何从京城来的车马信件一律扣押。”

亲卫统领吓了一跳,连忙单膝跪地领了军令。

王子腾转过身,看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亲信。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世家掌权者的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斩断一切后路的狠戾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从今天起,不要再指望贾家和史家了。”

“王家的事,王家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