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教官那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训练场上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鹿野正好在他对面摆好了起手式准备下一轮示范。范教官目光落在她的姿态上，脑子里那张咧着嘴傻笑的白头发面孔和眼前这个冷冽的起手式叠在了一起，他脱口而出：你平时跟喝酒那个状态差距真挺大的啊。
场地周围瞬间安静了。魏教官的手停在记录板边上没落下去。周教官的嘴唇微张，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韩教官放下笔，偏过头看着范教官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你完了的复杂情绪。
鹿野的蓝眸眯了起来。
她站在灯光下，白短发垂在脸侧，那双眼睛从半垂的睫毛下看向范教官的方向，眯成了一道细长的缝。她没有动怒的表情，没有涨红的脸，只是把起手式缓缓放下来，收回到正常的站姿。
范教官。她说，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有问题课下解释。现在是对练时间。
范教官听出了她语气里那道极其微妙的转折，但一时间没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分量。他点了点头，重新摆好格挡姿态：好，继续。
鹿野没有回答。她的右拳在身侧缓缓攥紧，蓝光从指缝间亮了一线。灵光在拳面上凝成一层淡而密的光膜，亮度不高，但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课都要均匀。那是三成灵力——被锁在阈值内的三成，但三成灵力加持下的体术覆盖率和之前纯体术状态已经是两个不同的维度的对抗水准。
她重新沉下肩，双脚间距拉开半寸，身体前倾的角度比刚才多了一度。整个构架从教学模式切换成了对抗模式。那种变化极细微，肉眼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站在她对面的范教官直觉地感觉到了——她周身的气场变了。像一扇之前半开的门被完全推开，冷风从门后涌出来。
鹿野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让训练场上所有旁观者的目光都追不上她的残影。蓝光在拳面上拉出一道淡色的弧线，范教官架起手臂格挡，拳臂相撞的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了数倍。他的脚跟被震得向后滑了半掌距离，小臂护板表面传来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压力——那是超出当前护具舒适区间的临界点。
鹿野的第二拳已经跟上了。三成灵力的加持下她的拳速比纯体术状态提升了将近两成，角度也更刁。范教官的防守被迫从之前的标准格挡变成了快速封堵，每一次格挡的时机都比预想中的早了那么一线，因为她的拳头落在护具上的时间比他的预判快了半拍。
第三击是膝撞。鹿野的膝顶带着蓝光撞在范教官护腿侧缘，他的重心被迫偏了一下。第四击衔接低扫，腿风扫过护具发出沉闷的砰声，范教官整个人往侧方移了半步才稳住。
训练场上彻底安静了。其他学员站在边线外面看着场地中央的对抗，表情从学习变成观摩再变成不可置信的瞠目——刚才第一节课还能有来有回的对抗，现在完全是另一种形态。鹿野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每一招落在护具上的反馈都不同了，那种不同不是招式本身的差异，是加持在招式上的东西变了。
她开了三成灵。魏教官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平时跟她对练她最多开两成教学示范。
范教官刚才那句话——周教官说到一半停住了，用眼神示意场上的局面，就是被那句话惹到的。
韩教官靠在墙边看着范教官被鹿野的连击逼到墙角又侧向闪出，护具上的碰撞声密集得像急促的鼓点。三成，加上她那个三倍灵力锁上限，相当于她目前可用阈值内的三成。纯体术如果是六十五分，三成灵力加持之后的综合格斗覆盖值至少到八十五以上。
八十五对范教官的——
范教官的防护装备还是标准款。不是魏教官那套最高级加固版。
所有人安静了一拍。范教官今天穿的确实是标准护具，厚度和加固层都是针对普通学员的训练配置。鹿野的三成灵力加持下的综合格斗覆盖范围，对这套护具来说已经超出了安全区间。
场上的范教官在又一次膝顶被他的护臂架住时，终于捕捉到了鹿野拳面上那道蓝光。他之前在边境见过灵力加持下的体术对抗，但那是同级别对手之间的对等较量。此刻他面前这个中高年级学员，用三成灵力加持下的攻击已经把他的防守压到了极限，而她的蓝眸依然保持着那种冷静的平视，呼吸不乱，节奏不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疲劳的痕迹。
课下解释。鹿野在又一次低扫的间隙中开口，声音稳得像是刚才那些连续重击都只是热身，范教官，专注对练。
范教官硬接了一记她的摆拳之后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喘了口气。他抬手示意暂停，鹿野收势站定，蓝光从拳面上缓缓收敛回去，姿态恢复了开始前的平静。
范教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护板上新增的细纹，又抬头看了看鹿野那双依然眯着的蓝眸。他明白了——那句话不能当面问，至少不能在训练场上当面问。而这个女生的课下解释其实意味着课上你先打完了再说。
休息。范教官说，声音带着明显的喘，五分钟。
鹿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场边。她拿水杯的时候蓝眸的余光从范教官身上扫过，范教官的后背又凉了一下。围观的几个教官在范教官退回场边时悄悄交换了一个你自找的的眼神。魏教官朝范教官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下次别当面提。
……我提了什么？
你提了那个视频。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法回应，只能让你把注意力转回训练上。但你看见了——她开了三成灵。
范教官低头看着自己护臂上的细纹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细纹的位置和形状精确地落在他防守的薄弱点上，像是提前计算过的。
她这个课下解释范教官声音发干。
一般不会真的找你课下解释。魏教官拍了拍他的肩，但下次上课之前，我建议你换套护具。
范教官抬头看了看场地对面正低着头的鹿野。她正在跟旁边棕头发的女生说话，白短发垂着，嘴角那个弧度重新出现了——柔和的、普通人的弧度。和刚刚拳面上亮着蓝光把他逼到墙角的身影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然后把壶盖旋紧，站在场边调整了一下护具的松紧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