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的故事,是关于半夜笛声的。
林远山搬进那栋老楼的时候是秋天。
楼在城北,六层,没有电梯,他租的是四楼最里面那间。
房租便宜得不像话,中介带他看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楼老了点”,别的什么都没提。
搬进去头几天没什么异常。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睡觉,隔壁住着个老太太,耳朵不好,电视开得震天响。
楼下三楼住着一对夫妻,天天吵架摔东西。
再往下二楼空着,一楼住着看门的李大爷,养了一条黄毛土狗,见人就叫。
第一个星期天夜里,林远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很远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吹笛子。
笛声不高,尖尖细细的,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在夜风里打着旋。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以为是附近谁家办丧事。
第二天晚上,笛声又响了。
还是那个时间,凌晨两点左右。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笛声是从巷子尽头传过来的,那边是一排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
第三天夜里,林远山特意等到两点。
笛声准时响起来,他从床上弹起来披了件外套下楼。
走到巷子里的时候笛声停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四下张望,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黑漆漆的,墙皮剥落,门窗封死,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转身准备回去,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根笛子。
竹子做的,尺把长,竹皮发黄发亮,像被人盘了很多年。
笛子旁边放着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他捡起来展开,纸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谁听见了,谁就接上。”
林远山把笛子和纸拿回了家。
笛子放在桌上,纸压在台灯底下。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
谁听见了,谁就接上。
接上什么?
第二天他把笛子拿给楼下的李大爷看。
李大爷接过去翻了两下,手一抖把笛子扔在了地上。
“你从哪儿弄的这个?”
“巷子里捡的。”
李大爷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扔了,赶紧扔了。”
“怎么了?”
李大爷蹲下去把笛子用两根手指头捏起来放在台阶上,然后拉着林远山往远走了几步:“这栋楼以前住过一个吹笛子的老头,姓什么我忘了,一个人住在六楼。
他有个毛病,天天半夜吹笛子,吹得整栋楼睡不着觉。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吹着吹着突然停了,第二天有人上去看,人已经死在屋里了,笛子掉在地上。
从那以后,每隔几年就有人在半夜听见笛声,听见的人要是下楼去找,就会在巷子里捡到一根笛子。”
“捡到之后呢?”
“捡到之后就开始吹。
吹着吹着就停不下来了,最后跟那个老头一样,哪天晚上突然断了,人就没了。”
林远山觉得李大爷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像是在隐瞒什么。
他没有把笛子扔掉,拿回了自己屋里。
当天晚上他把笛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到了两点,笛声果然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得多,像是从他自己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坐起来看床头柜,笛子还在,没动。
但笛声确实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绕着笛子转,像有什么东西在笛管里面。
林远山伸手把笛子拿起来,凑到嘴边。
他不会吹笛子,但嘴唇碰到吹孔的时候手指头自己动了,三个指头按在笛孔上,另外三个抬起来。
一股气从胸腔里涌上来,从嘴里灌进笛子,笛子发出一声尖细的响,跟他每晚听见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他猛地把笛子扔了。
笛子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笛声停了。
那一夜林远山没有再睡。
他坐在床上盯着墙角那根笛子,天亮之后把它捡起来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用一件旧棉袄裹住了。
但他开始听见笛声了。
白天走在路上,坐在办公室里,吃饭的时候,耳边时不时会响起来一阵细细的笛声,很轻很轻,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吹给他听。
别人听不见,就他自己听得见。
三天之后,他楼上的邻居找上门来。
那户人家住着一对年轻夫妻,搬来才两个月。
男人站在门口问他:“你每天晚上是不是在吹笛子?”
林远山说没有。
“那为什么我们每天晚上两点都听见笛声?
从你屋里传出来的。”
林远山把他让进屋,打开衣柜把裹在棉袄里的笛子翻出来给他看:“是这东西,但我没吹。”
那个男人看着笛子的眼神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连说了两句“不用了不用了”,转身就走了。
当天夜里两点,笛声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从林远山的房间里传出去,在楼道里回荡。
林远山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但笛声直接从他的骨头里面钻进去,捂着耳朵也没有用。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麻,手指头在抽动,像被人牵着线一样往衣柜的方向伸。
他咬着牙把笛子从衣柜里翻出来,冲到窗户前面拉开窗,用力把笛子扔了出去。
笛子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笛声停了。
林远山关上窗户,坐回床上喘气。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但第二天晚上笛声又响了。
这次从巷子里传过来的,跟第一晚一模一样。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巷子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矮矮的,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根笛子放在嘴边。
那人影慢慢抬起头来。
路灯照着他的脸,一张干枯的、皱巴巴的老脸,嘴唇发黑,眼眶深陷,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四楼窗户后面的林远山。
他把笛子从嘴边拿开,冲林远山招了招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林远山第二天去了李大爷的传达室。
李大爷正在给黄狗喂食,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盆子停了一下。
“李大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那个吹笛子的老头,他叫什么?”
李大爷蹲在地上没起来,手摸着黄狗的头:“你知道了?”
“我看见他了。”
李大爷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传达室的门关上了:“那老头姓赵,叫赵德厚。
他年轻的时候是镇上剧团的笛子手,吹了一辈子笛子,没成家,一个人住在六楼。
后来剧团散了,他也没别的手艺,就在街边摆摊卖艺。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在外面吹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又接着吹,吹着吹着脑溢血,死在了屋里。”
“那为什么他会一直吹?”
“因为他这辈子除了吹笛子什么都不会。
他死了以后笛声没停,说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那儿吹。”
李大爷看了林远山一眼,“你捡到的那根笛子是他的。
谁捡到谁就得替他吹。
你替他吹了,他就能歇一会儿。
歇够了再接着吹。”
“那我要是一直替他吹呢?”
李大爷摇了摇头:“你吹不过他。
他吹了一辈子,你吹三天手指头就废了。”
林远山从传达室出来,站在楼道口往上看。
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当天晚上他没有等笛声响,自己从衣柜里把那根笛子翻出来,放到嘴边吹了一下。
笛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放下笛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赵师傅,笛子还你,我不吹了。”
他把笛子放在窗台上,关了窗户,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那天晚上两点笛声照常响了,但声音是从巷子外面飘进来的,细细的,远远的,跟第一晚一模一样。
林远山后来在附近找了间新房子搬走了。
那根笛子留在了老楼窗台上,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搬家那天他路过巷子口,看见李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墙缝里塞。
他走近了看了一眼,是一根笛子,竹皮发黄发亮,跟他在巷子里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