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追得很快。
他们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雾裹住了,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步。
禤越回头看,林瑶和赵磊都在,但两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手拉手!”禤越喊,“别走散!”
三个人手拉着手在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指南针在手里疯狂打转,像坏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雾忽然散了,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了一样,干干净净的。
三个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们面前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石壁正中间有一个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这地方……地图上有吗?”赵磊喘着气问。
禤越掏出手机看离线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显示在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
地图上代表他们位置的那个蓝点,孤零零地悬在一片空白中间。
“进去看看?”赵磊问。
禤越看了一眼林瑶。
林瑶攥着相机的手在发抖,但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
弯腰走了大约十来米,洞道忽然变宽,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大约两间屋子那么大。
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一排一排的凹槽,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
赵磊的手电扫过洞壁最里面的时候,光柱停住了。
洞壁最深处,坐着一个人。
背靠着石壁,两条腿伸在前面,脑袋歪向一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款式看着像九十年代的。
那人旁边放着一只帆布包,包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云南省地质矿产局”。
禤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脸——已经干枯了,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人的手腕,衣服底下的骨头一碰就碎了。
“死了很久了,”他站起来,“至少二三十年。”
林瑶举着相机拍了几张,手抖得厉害,画面全是糊的。
“这洞里……还有东西。”
她的手电照着洞壁另一侧——那里堆着一堆东西,布料、绳子、几双胶鞋、一个锈蚀的指南针、一顶破草帽。
草帽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烂了一半。
禤越走过去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开头几页写的是地质勘探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取样编号、岩石成分分析。
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笔迹忽然变了,变得潦草而急促:
“第四天。
雾又来了。
周师傅说的对,我们不该进来。”
再翻一页:
“第六天。
老吴不见了。
早上起来他的睡袋是空的,外面有一串脚印,只有一只脚。”
再翻一页,只剩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抖得厉害:
“它在学。”
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
禤越合上笔记本,抬头看见林瑶和赵磊都盯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走吧,”他说,“这地方不能待。”
三个人从洞里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下午六点,但林子里黑得像深夜。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三个人靠着两只手电往回摸。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赵磊忽然停住了:“越哥,你看。”
前面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符号——一只脚,脚尖朝后。
跟祭坛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们走错方向了。”禤越说。
他们调头走了另一个方向。
二十分钟后又看到一棵树,树干上刻着同一个符号。
“它在给我们指路。”林瑶的声音在发抖,“它想让我们往某个方向走。”
“那就走,”禤越咬着牙,“顺着它指的方向走。”
他们顺着刻了符号的树一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木屋。
木屋不大,只有一间,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
禤越推开门,手电光扫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走过去看那本书,是一本手抄的道经,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镇邪录》。
翻开的这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跟祭坛上那个一模一样——倒着的人形,只有一只脚。
符号下面有一行批注,字迹跟光绪年间那封黄纸上的如出一辙:“此物非鬼非妖,乃地气所化。
杀一人则形固一分,杀十人则成真形。
周某无能,镇之不尽,唯望后人慎之。”
禤越翻到下一页,书页中间夹着一片东西——干枯的、半透明的,像是一片指甲盖。
他把书合上塞进背包里:“走。”
三个人从木屋退出来的时候,雾又起了。
这次雾来得比上次快得多,眨眼之间就把周围的一切吞没了。
禤越攥着林瑶的手,林瑶攥着赵磊的手,三人在雾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百米,禤越忽然感觉手里的重量不对——林瑶的手怎么变大了?
他猛地回头。
雾里,他攥着的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指甲又长又黑。
手的主人站在雾中,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小孩子的轮廓,只有一只脚,脚尖朝后。
禤越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蹦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跑!”
他喊了一嗓子,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林瑶的尖叫和赵磊的骂声,三个人在雾里没命地跑。
指南针完全失灵了,手机彻底没信号,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雾散了。
三个人瘫在一片松软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
天边已经泛白了——他们跑了一整夜。
“瑶姐?
磊子?”禤越爬起来左右看。
林瑶从三步外的草丛里坐起来,满脸都是泥。
赵磊趴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后背一起一伏。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他们面前是一条石板路——茶马古道。
虽然破败,但能辨认出来。
他们沿着石板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停车的地方。
五菱宏光还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露水。
赵磊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林瑶先开口了:“那笔记本上说‘它在学’,学什么?”
禤越从背包里掏出那本《镇邪录》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的边角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跟前面的毛笔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它会学人说话。
会学人走路。
会学人——”后面的字被水渍泡糊了,看不清了。
禤越合上书:“走吧,回去。”
五菱宏光沿着山路往下开,越来越颠。
禤越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后窗外面,林子里雾又起来了,贴着树梢缓缓地往山下蔓延。
他转过头,没再看。
回到昆明之后,三个人把那几天拍的素材导出来整理。
林瑶翻看那些照片和视频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们从洞里出来之后拍的所有画面,每一帧的背景里,林子深处都站着一个人影。
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在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那个人影只有一只脚。
林瑶把那些素材全删了。
但禤越留了一部分——那个铁盒子里的黄纸照片、祭坛上的刻符、洞里的笔记本和《镇邪录》的书页。
他把这些东西发在了自己的账号上,标题叫“哀牢山独脚五郎探秘实录”。
帖子发出去第三天就被删了。
平台给的理由是“涉及封建迷信内容”。
但删帖之前,已经有几千人看过。
有人在评论区里贴了一张老照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地质勘探队员合影,照片里七八个人站在哀牢山某处,背后是一片密林。
评论区有人圈出了照片最右边一个人:“这个人像不像洞里那个?”
禤越放大照片仔细看,照片最右边确实有个人,穿着灰夹克,跟洞里那具尸体身上的夹克款式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挂着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哀牢山地质队,1987年秋。
后排右一:周师傅。”
禤越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关了电脑。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哀牢山。
林瑶和赵磊也没提过那趟行程。
三个人默契地不再聊那几天的事,像商量好的一样。
但禤越偶尔半夜会醒。
醒了之后他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啪,啪,啪——轻响,像什么只有一只脚的东西在蹦。
他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空荡荡的,路灯底下什么也没有。
但地上有时候会有个湿印子,圆圆的,像有人用一只脚站过。
他把窗帘拉上,回去继续睡。
那本《镇邪录》他还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再也没打开过。
但他记得书里最后那行铅笔字——“它会学人说话。
会学人走路。
会学人——”
后面的字被水渍泡糊了,但禤越后来自己补上了。
他补的是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