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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水鸟归林。

河边老樟树底阴。

老人说话莫打岔。

听着听着就瘆人。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一个我回乡时候听来的事。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就在咱们这一带。

江南水乡。

河网密布的那种地方。

我们村口有棵大樟树。

几百年了。

树冠遮了半边河面。

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

村里老人下午爱坐那儿喝茶。

我凑过去坐下。

里头有个姓沈的。

大伙叫他沈三爷。

七十多了。

背有点驼。

牙掉了一半。

说话漏风。

但记性好得很。

他端着搪瓷茶缸子。

拿盖子撇了撇浮沫。

冲旁边一个瘦老头说。

老徐。

你还记不记得后塘那片?

老徐正在剥毛豆。

手停了停。

抬头看他一眼。

响水塘?

沈三爷点了点头。

老徐把毛豆壳往脚边的竹篮里一扔。

搓了搓手。

怎么不记得。

那地方。

现在还有人敢去?

旁边一个胖老头插了句嘴。

哪个去啊?

年轻人不晓事。

咱们这几个老家伙。

哪个不晓得响水塘那儿太阳落山了不好待的。

我听着来了兴致。

把竹椅往前挪了挪。

三爷。

响水塘是什么地方?

沈三爷拿茶缸子往村后指了指。

就村后那片水塘。

水草长得老深。

看着平平常常的。

可你要是天黑了以后从边上过。

就能听见塘底下咕嘟咕嘟响。

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水一样。

可白天去看。

水面安安静静。

连个泡都不冒。

老徐接过话头。

我年轻时候也不信邪。

有一回摸螺蛳回来晚了。

天已经麻麻黑。

抄近路从响水塘边上走。

走到塘埂中间。

脚边水里忽然哗啦一声。

跟大鱼打花一样。

我蹲下来拿手电筒往水里照。

水浑得很。

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起来要走。

水又响了。

就在我脚底下那块。

胖老头把茶碗往竹椅扶手上搁了搁。

压低嗓门。

我跟你们讲个事情。

七十年代那会儿。

后村有个养鸭子的。

姓陈。

叫陈老憨。

那天他赶鸭子回来。

经过响水塘。

也是天快黑了。

他听见水响。

低头往水里一看。

塘边一丛水草旁边。

水清得跟玻璃一样。

里头有两条白花花的鱼在游。

他动了心。

拿网兜去捞——

沈三爷打断他。

他没捞着吧?

没捞着。

胖老头摇摇头。

网兜刚下去。

那两条鱼嗖地往深处一钻。

不见了。

水面翻上来一团黑泥浆。

浑得跟墨汁一样。

陈老憨吓了一跳。

拎着网兜就跑。

跑回村逢人就说响水塘里有水鬼。

后来镇上有个看风水的先生路过村子。

听说了这事。

去响水塘转了一圈。

回来以后跟大家说。

那塘底下不干净。

老徐剥着毛豆问。

怎么个不干净法?

风水先生没细讲。

他只交代了一句话——

那塘正当中。

不要下去。

不要捞。

不要拿东西去探。

要是探着了什么。

也别看。

收了手就走。

胖老头说到这儿停住了。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追问。

后来有人探过没有?

沈三爷笑了笑。

拿茶缸盖子碰了碰缸沿。

怎么没人探。

九十年代有个养鱼的外乡人。

看中了响水塘那片水。

说要包下来养鱼。

他不信邪。

拿竹篙子往塘当中戳。

想试试水深。

戳着了?

戳着了。

沈三爷点点头。

竹篙子戳下去。

还没到两尺深就戳到了一个硬东西。

笃笃响。

像石头又不大像。

那人觉得底下有货。

脱了鞋卷起裤腿要下去摸——

老徐接嘴。

他一只脚刚踩进水里。

人就打了个寒噤。

说那水冰得扎骨头。

大夏天跟腊月里一样。

他缩回脚。

往水里看了一眼。

水面底下有个黑乎乎的圆影子。

磨盘那么大。

稳稳当当搁在那里。

他喊了一声。

连竹篙子都不要了。

穿了鞋就跑。

养鱼的事情再没提过。

我忍不住问。

那圆影子到底是什么?

沈三爷和老徐对看了一眼。

老徐把手里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

拍了拍手上的壳。

没人知道。

那外乡人走了再没回来。

后来有胆大的后生也拿竹篙去探过。

但戳到差不多的地方。

竹篙头就滑开了。

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使不上劲。

胖老头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我听我爹说。

那塘底下扣着一口缸。

我愣了。

水塘底下扣着缸?

胖老头点点头。

我爹也是听他爹说的。

说那口缸是倒扣着的。

缸口朝下埋在淤泥里。

缸底下压着东西。

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一年发大水。

响水塘那片淹得跟河连成一片了。

水退了以后。

有人路过。

看见塘当中冒出来一个泥包。

圆鼓鼓的。

跟缸口一样大。

那人没敢过去看。

跑了。

第二天再去。

泥包塌了。

水面又平平的。

什么也没有。

沈三爷抿了口茶。

慢悠悠说了一句。

我琢磨着。

那缸底下压的东西……

怕是见不得光。

水一动。

它就往上顶一顶。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老徐把最后几颗毛豆剥完。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说回去烧夜饭了。

胖老头也拎着茶碗要走。

沈三爷跟我摆了摆手说坐坐,我再歇歇。

三个老头慢吞吞往村里走。

我坐在樟树底下又待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落到河对岸的芦苇丛后面去了。

河面上泛着暗红的光。

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冲着沈三爷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三爷!

那风水先生后来还来过没有?

沈三爷没回头。

只是把手里的茶缸子举了举。

老徐倒是扭了一下头。

远远看了我一眼。

嘴里说了句什么。

河风吹散了大半。

我只听见半句——

……走了就不该回来的。

他们已经拐过了河湾。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住了一宿。

半夜热醒了。

起来倒了杯凉茶喝。

推开后窗透气。

后塘那边安安静静的。

虫叫蛙鸣都有。

没什么异样。

我正要关窗。

忽然听见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响。

闷闷的。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塘底下传上来的水泡声。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响了约莫三四息。

又停了。

我等了半天。

再没动静。

第二天我去问沈三爷。

昨晚听见水响没有。

沈三爷正蹲在河埠头刷他的搪瓷缸子。

满手皂角沫。

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听见了。

它隔三差五响一回。

就没人下去看过?

沈三爷把缸子在水里涮了涮。

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了看后塘的方向。

说了句。

听见就听见呗。

它自己都不上来。

你非要把人家请出来做什么?

我后来回了城里。

这事儿我时不时会想起来。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路过村口大樟树底下。

没见着那几个老头。

问我妈。

沈三爷他们还喝茶不。

我妈说沈三爷去年秋天走了。

老徐被他闺女接到镇上去了。

胖老头腿脚也不利索。

不大出门了。

我又问了一句。

那响水塘呢?

我妈正蹲在河埠头洗菜。

头也没抬。

哪个还提那地方。

那天傍晚我溜达到村口。

大樟树底下空荡荡的。

竹椅上落了一层樟树花。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太阳下山的时候。

后塘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水响。

咕嘟咕嘟的。

像开了锅。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淤泥底下翻了个身。

我听了半天。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身回了家。

后来我再没去过村口那棵樟树底下。

有些事吧。

老人不讲。

就没人晓得了。

可它还在那里。

水还在响。

缸还在塘底下扣着。

至于缸底下压着什么。

什么时候会顶开淤泥冒上来。

哪个晓得呢。

反正我是不想晓得了。

水乡的河塘多。

每片水底下有什么。

谁也讲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