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初年雨潇潇,
丹阳府外水齐腰。
弹丸击碎葫芦梦,
始信人间有仙僚。
大家好,我是老六。
话说南朝宋元嘉年间。
京城建康旁,有一座丹阳郡。
郡里住着一位朝廷散骑常侍。
此人姓沈,名昭。
他常年在皇帝身边当差。
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
性子沉稳,心思缜密。
这一日,天降连阴雨。
夜雨连绵,直下到次日晌午。
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沈昭今日无需入宫当值。
闲坐府中,百无聊赖。
手里捧着一卷《山海经》,静静翻看。
耳边满是哗啦啦的落雨声。
屋内沉闷压抑,让人胸口发堵。
沈昭啪的一声合上书卷。
他低声自语。
“闷死人了!”
“这雨再下个不停,屋里房梁都要发霉了。”
说罢,他起身踱步。
走到前厅廊下。
手扶朱红廊柱,抬眼望向门外。
这一眼望去,直接撞见一桩千古怪事。
府门前的青石板大路。
早已积起半尺深的雨水。
雨点密集砸落水面。
溅起密密麻麻的细碎水泡。
茫茫雨幕之中,赫然站着三个孩童。
看着不过六七岁年纪。
一个身穿红袄,一个身着绿裤,一个围着黄肚兜。
三个小家伙,踩着路边水洼。
追追打打,嬉笑玩闹,好不欢快。
沈昭见此情景,先是失笑摇头。
他轻声念叨。
“谁家的顽皮孩子?”
“这般大雨天,不躲在家中避雨。”
“反倒在外疯跑,也不怕淋出风寒大病。”
“做爹娘的,未免也太过疏忽了。”
可就在下一秒。
沈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往前挪了两步。
眯起双眼,仔细端详。
他满心疑惑,喃喃自语。
“不对啊!”
“雨势这般滂沱,打在身上生疼。”
“怎么这三个孩子身上,半点雨水都没有?”
“难不成是我久坐眼花,看岔了?”
他用力揉了揉双眼。
再次定睛细看。
越看,心底越发凉。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路人片刻便会浑身湿透。
可这三个孩童,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发丝干爽,衣衫平整。
就连脚下布鞋,都没有半点泥水污染。
好似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
漫天风雨,尽数被隔绝在外。
沈昭活了四十余载。
遍历南北,见多奇闻异事。
此刻也不由得心底发毛。
他低声嘀咕。
“怪事,真是天大的怪事。”
“老话常说,阴雨天无故现身的孩童,绝非凡人。”
“要么是山中精怪,要么是水中鬼魅。”
“难不成今日,真让我撞上脏东西了?”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静静看着雨中三个孩童。
片刻之后。
三个打闹的孩子,忽然聚拢在一起。
似乎在争抢一件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只葫芦制成的小壶。
拳头大小,青皮黄蒂,通体油光发亮。
红袄孩童死死抱在怀中。
绿裤孩童伸手奋力抢夺。
黄肚兜孩童拽着同伴衣袖拉扯。
三人闹作一团,笑声清脆。
更诡异的是。
那葫芦壶在雨中翻滚磕碰。
表面同样滴水不沾,干净异常。
沈昭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揣测。
“这葫芦也这般怪异,绝非寻常凡物。”
“若是山野妖魅,竟敢在朝廷重臣府门前作祟。”
“未免太过猖狂,肆无忌惮。”
“若是山中仙童,又怎会贪玩入世,在此嬉闹?”
他目光落在廊下悬挂的弹弓上。
沈昭年少习武,精通骑射。
一手弹弓术,百发百中,从无虚发。
他抬手取下弹弓。
指尖摩挲弓身,心里快速盘算。
“我不如投石一试真假。”
“若是寻常孩童器物,打中也无妨,大不了赔钱道歉。”
“若是妖邪法器,击碎便可破其道行,免留后患。”
打定主意。
沈昭摸出一颗铁制弹丸。
稳稳搭在弓弦之上。
眯眼瞄准空中被抛起的葫芦壶。
他低喝一声。
“走你!”
嗖的一声轻响。
铁弹丸破空而出。
穿透层层雨幕。
不偏不倚,正中葫芦壶腰身。
啪!
一声清脆碎裂声响起。
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方才嬉笑打闹的三个孩童。
连同那只碎裂的葫芦壶。
如同烟尘雾气一般。
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门前依旧大雨滂沱。
路面积水层层荡漾。
方才的人影、笑声、打闹声。
尽数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仿佛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沈昭握着弹弓,呆立当场。
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他喃喃自语。
“没了?怎么一下子全没了?”
“我明明看得真切,绝对打中了!”
他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不是做梦!”
“今日当真撞见异物了!”
沈昭心头震撼,连忙高声呼喊。
“来人!速速取伞!随我出门查看!”
两名值守家仆。
连忙撑着油纸雨伞,快步跑来。
紧随沈昭,踏出府门。
门前空荡荡的街巷。
唯有风雨肆虐,积水横流。
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身影。
沈昭环顾四周,满心惊疑。
“奇了怪了。”
“方才明明就在此处,转瞬便消失无踪。”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
巷子深处,缓缓走来一名中年汉子。
汉子年约五十上下。
身着粗布短衣。
满脸愁容,哭丧着脸。
边走边低头四处张望。
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着什么。
走到沈昭府门前。
汉子弯腰伸手。
从路边积水里,捞起一样东西。
正是方才被弹丸击碎的葫芦壶。
壶身腰身凹陷碎裂。
裂开一道长长缝隙。
壶盖早已不知所踪。
汉子捧着残破的葫芦。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落。
他哽咽哀叹。
“哎哟我的乖乖……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昭见状,连忙上前拱手。
客气开口询问。
“这位兄台,冒昧一问。”
“这只葫芦壶,可是你家之物?”
汉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雨水。
满脸苦涩地回道。
“正是。”
“这是我家孩童的心爱玩意儿。”
“今早孩子贪玩,偷偷带出门玩耍。”
“我寻了整整一上午。”
万万没想到,竟落在此处。
沈昭目光仔细打量这名汉子。
衣着朴素,样貌寻常。
可脚下踩过满路积水。
鞋底衣摆,竟也是干燥无尘。
和方才三个怪异孩童,一模一样。
沈昭心中了然。
当下不再隐瞒,据实相告。
“兄台,实不相瞒。”
“方才大雨之中。”
“我亲眼看见三名幼童,在此争抢这只葫芦壶。”
“我见他们行径诡异,不似凡人。”
“一时鲁莽,便用弹弓击中了葫芦。”
“弹丸击中瞬间,三名孩童尽数消失。”
“只余下这残破葫芦留在此地。”
“若是毁了你家孩子的物件。”
“我愿照价赔偿,还望兄台莫要怪罪。”
汉子听完这番话。
非但没有动怒责怪。
反倒长长叹了一口气。
语气平淡开口。
“官人不必自责。”
“怪不得旁人。”
“是那三个小东西顽劣成性。”
“偷偷下山贪玩,惊扰了官人的清净。”
“受此一击,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沈昭听得心头一动。
连忙追问。
“兄台此言何意?”
“何为下山?这三名孩童,究竟是何人?”
汉子轻轻抚摸残破的葫芦壶。
缓缓道出实情。
“官人乃是朝堂贵人。”
“本不该知晓这些山野异事。”
“今日既然撞见,也算一场缘分。”
“实话说与你听。”
“那三个孩子,并非人间凡童。”
“是我家中孙辈,在深山修行多年。”
“常年居于山林,不懂人间规矩礼法。”
“今日大雨蒸腾地气。”
“他们耐不住寂寞,偷跑下山戏水贪玩。”
“不巧,被官人撞见试探。”
“这葫芦是他们修行炼制的小法器。”
“内蕴山灵雨露之气。”
“如今被击碎,灵气散尽。”
“倒也无碍性命。”
“只是三个孩子,需回山闭关修行一段时日。”
沈昭闻言,心中巨震。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原来真的是山中修行仙童!
他连忙躬身拱手致歉。
“原来竟是仙童驾临!”
“在下肉眼凡胎,无知冒犯。”
“还望仙长海量包涵!”
汉子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举手之劳,无需多礼。”
“我不过是山中守山的老朽罢了,算不上仙长。”
“官人一身正气,为官坦荡正直。”
“本是有福有德之人。”
“只是我观你面相。”
“印堂晦暗,气运凝滞。”
“三日之内,必有朝堂祸事缠身。”
“老朽奉劝一句。”
“三日后切记称病居家,切勿入朝。”
“可保你平安无灾,躲过一劫。”
沈昭闻言,心头骤然一惊。
他近期的确在朝堂与人结怨。
一名御史中丞,与他政见不合。
屡次在皇帝面前恶意弹劾、诋毁于他。
此事极为隐秘。
除心腹之人外,无人知晓。
一名山野老者,竟一眼看穿!
沈昭正要开口追问化解之法。
老者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天机点到为止,官人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老者转身,缓步走入茫茫雨雾。
沈昭想要迈步追赶。
双脚却如同钉在地上一般。
分毫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者身影。
在雨幕之中,越来越淡。
最后彻底凭空消散。
两名家仆站在一旁。
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寒。
久久不敢言语。
沈昭伫立雨中,心神激荡。
许久才缓过神来。
回到府中书房。
他闭门独坐,反复思索老者所言。
他心中纠结不已。
“信,还是不信?”
“今日怪事历历在目,由不得我不信。”
“可我身为朝廷命官。”
“岂能凭山野怪谈,无故告病避朝?”
思前想后,反复权衡。
沈昭终究打定主意。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性命前程为重,不可逞强。
三日之后,正是大朝议事之日。
沈昭一早便写下告病奏折。
命人送入宫中。
自己卧床静养,闭门不出。
绝不踏入朝堂半步。
时至午后。
宫中传来消息。
果真应验了老者的预言。
那名御史中丞。
联合一众朋党朝臣。
在大殿之上,联名参奏沈昭。
诬告他私通外郡,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皇帝本就生性多疑。
当即龙颜大怒,派人前往沈府捉拿问罪。
可钦差抵达府邸之后。
只见沈昭高热卧床。
面色潮红,神志昏沉。
一副重病缠身、卧床不起的模样。
钦差如实回宫禀报。
皇帝心生疑虑。
随即派人彻查弹劾之言。
最终查明。
所有罪名,皆是御史中丞捕风捉影、恶意构陷。
皇帝厌恶朋党争斗、恶意倾轧。
当即当众训斥御史中丞。
沈昭,就此躲过一场灭顶之灾。
风波平息,大病痊愈。
沈昭心中满是感激。
感念山中老者与仙童的指点救命之恩。
他备好香烛供品。
走遍丹阳郡周边大小山川。
四处寻访那座修行仙山。
奈何寻觅半月之久。
始终不见半点仙踪洞府。
一日。
沈昭途经城郊一座矮山。
看见山间坐落着一座老旧山神庙。
庙宇虽小,却干净整洁。
他走入庙中上香祈福。
抬头一瞬间,彻底愣住。
神像两侧,立着三尊泥塑童子像。
红衣、绿衣、黄肚兜。
样貌神态,栩栩如生。
与那日雨中所见三名仙童。
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庙中供桌之上。
端正摆放着一只崭新的青皮葫芦壶。
油光发亮,灵气十足。
沈昭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那日雨中奇遇。
是此地山神,与座下三位护法仙童!
他当即跪地,恭敬叩首。
随后出资重金。
翻新修缮了整座山神庙。
此后余生。
沈昭为官清正廉明。
一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安然活到七十余岁。
最终无疾而终,得享善果。
乡里后人,时常闲谈此事。
有人说,沈昭一弹击碎葫芦。
无意间打出一场天大仙缘。
也有人说。
世间从无凭空掉落的福气仙缘。
唯有人心坦荡,立身正直。
不欺鬼神,不欺暗室。
方能得天地庇佑,仙神相助。
天道昭昭,从来都是,善人得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