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半仙在角落里咽了口唾沫。
他在江湖上骗了一辈子，连五十两银子都没攒下。
今天要是能把这座塔弄到手，这辈子就再也不用骗人了。
了尘和尚也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宝塔上，而是穿过宝塔，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千多年前，慧明大师翻越雪山，穿过沙漠，把七颗舍利子带回中原的路。
看到了风餐露宿，看到了生死一线。
看到了一个僧人用一生的光阴，守护着佛法的种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祖师爷，弟子来了。
陈万山把盒子盖上，光芒消失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诸位都看过了，这就是七宝玲珑塔。”
“现在，了尘大师要把它带走了。”
赵鹤亭猛地站起来：“不行！”
刘黑七也站了起来：“凭什么带走？”
史密斯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陈老板，二十万两，这是英国汇丰银行的票子，全国通用。”
“您把塔卖给我，我现在就给您。”
马半仙从角落里跳出来：“我出二十一万两！”
刘黑七拔出枪，朝天花板上开了一枪。
轰的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谁他妈再嚷嚷，老子先崩了谁！”
“都给我坐下！”
众人被这一枪镇住了，安静了下来。
了尘和尚缓缓站起来，走到圆桌前，伸出双手捧起那个檀木盒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各位施主，这宝塔里的舍利子，是贫僧祖师爷的遗骨。”
“一千三百年前，慧明大师从西域带回这七颗舍利子，建塔供养。”
“后来战乱频仍，宝塔流落民间，辗转数百年。”
“今天，贫僧奉祖师爷之命，来请舍利子回五台山。”
“各位施主如果与这舍利子有缘，自然能见到；如果无缘，强求也无用。”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念了一段经文。
那段经文很短，只有十几句。
念完之后，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腾出双手，从僧袍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很旧，木头已经发黑了。
他把佛珠挂在脖子上，然后重新抱起盒子，转身就走。
赵鹤亭大喝一声：“站住！”
了尘没有停。
刘黑七举起枪，瞄准了了尘的后背。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了尘忽然加快了脚步，像一阵风一样冲下了楼梯。
枪响了。
子弹打在楼梯的扶手上，木屑飞溅。
等刘黑七冲到楼梯口，了尘已经到了一楼。
他听到了一楼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等他追到一楼，大门敞开着，街上人来人往。
了尘不见了。
只有两个卖菜的推着车从门口经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刘黑七冲到街上，左右张望。
没有和尚，没有檀木盒子。
赵鹤亭、史密斯、马半仙和一大帮人跟着冲了出来。
得月楼前的街道上热闹得很，赶集的、卖货的、拉车的，人挤人。
可就是没有那个穿灰僧袍的和尚。
赵鹤亭暴跳如雷，把得月楼的掌柜抓来审了一通。
掌柜磕头如捣蒜，说他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一个和尚抱着盒子出了门，往南走了。
赵鹤亭带着衙役往南追，追了二里地到了南关，连个和尚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分出一队人往东追，一队人往西追，一队人往北追。
自己带着人守在城里，挨家挨户搜查。
刘黑七骂骂咧咧，带着手下翻身上马，分头出城追赶。
他咬牙切齿地说。
“老子在直隶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能从老子眼皮子底下跑掉。”
“一个秃驴，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史密斯没有跟着追。
他站在得月楼门口，看着街上乱成一团的人群，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他转身回到三楼，在楼梯口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的木珠子，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是从了尘那串佛珠上掉下来的。
史密斯把木珠子揣进怀里，带着两个助手回了客栈。
他关上房门，对那个矮小助手阿三说。
“你刚才看清楚了没有？”
“那和尚下楼之后，是怎么消失的？”
阿三摇了摇头。
“他下楼的速度很快，我追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门。”
“等我到门口，街上人太多，我没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过，大人，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那和尚下楼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很快，一直响到门口。”
“可是门被推开之后，脚步声就断了。”
“不是走远了的那种断，是突然就没有了。”
史密斯把怀里的木珠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
“有意思，真有意思。”
“阿三，你说这和尚会不会根本没跑远？”
“大人的意思是？”
“他要是跑远了，我派出去的那些人早就该追上了。”
“保定府就这么大，一个穿着僧袍抱着盒子的和尚，能藏到哪里去？”
“我猜，他还在得月楼附近。”
“甚至——就在得月楼里。”
阿三愣了一下。
“可是我们搜过得月楼了，什么都没有。”
“搜得不仔细。”
史密斯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走吧，再回去看看。”
他们回到得月楼的时候，赵鹤亭的人已经撤了，酒楼里空空荡荡。
掌柜的正在收拾被打翻的桌椅，看见史密斯进来吓了一跳。
“大……大人，您怎么又回来了？”
史密斯笑着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就随便看看。”
他带着阿三上了三楼，又下了二楼，最后走进了一楼的后厨。
后厨里有一个储物间，堆着米面粮油，脏兮兮的。
史密斯在储物间里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角的地面。
那是一块青石板，比旁边的砖地要低一些。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阿三，把这块石板撬开。”
阿三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插进石板缝隙里用力一撬。
石板翻了起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
洞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干掉的馒头，和一摊老鼠屎。
史密斯叹了口气，把石板盖了回去。
“走吧。”
“这和尚，比我想的要聪明。”
了尘和尚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