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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咱们讲一种怪物,叫做羊骨怪。

话说清朝时候,杭州有个后生,叫李元圭。

他在沛县一个姓韩的大人府里当差,管些文书笔墨的事。

李元圭一个人在外头,心里头总惦记着老家的亲人。

他隔三差五就要往家里寄信。

那天正好有个同乡要回杭州,李元圭赶紧写了一封家信,托人家带回去。

信写好了,要用面糊糊信封口。

他就让伺候笔墨的小童去调一碗面糊。

小童把面糊调好了,盛在一个粗瓷碗里,端过来给他。

李元圭糊好了信封,把剩下的半碗面糊随手放在桌案上,就去洗漱睡觉了。

这天夜里,李元圭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听到外间有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像是什么东西在桌案上拱来拱去。

他以为是老鼠跑出来了,偷吃面糊呢。

他翻身坐起来,轻轻掀开床帐一角。

往桌案那边一看。

这一看不要紧,李元圭的魂差点飞了。

桌案上蹲着一只小羊。

小得不得了,也就两寸来高,比人的手指头长不了多少。

浑身白毛,雪白雪白的,一根杂色都没有,在油灯底下亮晶晶的。

那小羊也不怕人,低着头,把嘴伸进碗里,吧唧吧唧地吃着面糊。

吃得可香了。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元圭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

那小羊还在那儿,吃得正欢,碗里的面糊都快见底了。

李元圭想喊人,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眼睁睁看着小羊把最后一口面糊舔干净。

小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然后四条小短腿一蹬,从桌案上跳了下来。

蹦蹦跳跳地跑到窗户根底下,从窗缝里钻了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了。

李元圭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小的羊?

那地方又不是草原,又不是牧场,哪来的羊?

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李元圭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他照常办差。

可心里头那个画面怎么也忘不掉——那只小白羊,白得发亮,吃得那么香。

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不弄明白实在睡不踏实。

这天傍晚,他又让小童调了一碗面糊,还是老规矩,糊完信,剩下的面糊放在桌上。

这回他不急着睡了。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帐后面,把帐子放下来,只留一条缝。

眼睛盯着桌案上的面糊碗,等着。

等着等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正要迷糊过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来了。

李元圭一下子清醒了。

他扒着帐子缝往外看。

油灯底下,那只小白羊又来了。

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白,还是吃得那么香。

这回李元圭看清楚了一个细节。

那只小白羊吃面糊的时候,不是用嘴舔的,是从嘴里吐出一根细细的、红红的舌头,卷起面糊往嘴里送。

那舌头又细又长,跟羊的舌头完全不一样。

倒像是……

像是什么东西呢?

李元圭一时想不起来。

但他忍着没有动。

他要看看这小东西吃完面糊之后去哪。

小羊把碗里的面糊吃得干干净净,又蹦到桌案上舔碗边。

舔干净了,从桌上跳下来,蹦到窗根底下,从窗缝钻了出去。

李元圭赶紧从床上下来,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他推开窗户,月光底下,那只小白羊正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它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

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李元圭猫着腰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小白羊走到院墙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它围着树根转了两圈。

然后一头扎进了土里。

不见了。

就那么消失了,连个坑都没有,连点土都没翻起来。

好像那土地是水面一样,它就那么沉了下去。

李元圭蹲在树下,用手扒了扒土。

硬邦邦的,实打实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月亮从树梢上照下来,照得他的影子又长又淡。

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打了个寒战,回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李元圭去见韩公,把这两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韩公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听完之后没有大惊小怪,反而来了兴趣。

“羊钻进土里去了?那底下准有东西。”

韩公叫了几个差役,带着铁锹锄头,去了那棵老槐树底下。

李元圭指着小羊消失的位置说:“就是这儿。”

几个差役撸起袖子就开挖。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力气,没几锹就下去了一尺多深。

挖到差不多两尺深的时候,一个差役的锹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大人,这底下有东西。”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那硬东西周围的土扒开。

露出来的,是一截骨头。

骨头已经朽了,发黑发灰,上面全是细密的裂纹,像干透了的河床。

有经验的差役一看就说:“这是羊骨。”

大伙继续挖。

从土里起出一整条羊的胫骨,比成年人的小臂还长。

骨头朽得厉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干透了的朽木,轻轻一捏就往下掉渣。

最让众人吃惊的是——骨头的中间,有一处天然的骨窍。

那骨窍圆圆的,像一个小孔。

小孔里头,塞着白花花的面糊。

跟碗里的面糊一模一样,黏糊糊的,还没有干透。

“这……”几个差役面面相觑。

韩公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面糊,又看了看那条朽骨。

李元圭也蹲下来看,心里那些疑惑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块朽骨,在地下埋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

可它里头住着东西。

那东西借了羊的形,钻出土来,偷吃面糊。

吃了,又钻回去,把面糊存在骨窍里。

李元圭想起了那条又细又长的红舌头。

那不是羊的舌头。

是他脑子里想不起来的那个东西——蛆。

从骨头缝里爬出来的蛆,把自己养大了,养成了精。

韩公说:“烧了吧。”

差役们捡了些枯枝干柴,堆在院子里,把那截朽骨搁在上头。

火着了。

朽骨在火里烧得噼里啪啦响,炸开一朵一朵蓝色的火苗。

烧了好一阵,骨头烧成了灰。

灰白灰白的,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有人听见从那堆火里传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不是木柴炸裂的声响。

是羊叫。

又细又尖,像刚出生的羊羔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那只小白羊。

夜里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了,桌案上那碗面糊也再也没有少过。

李元圭每晚还是把剩下的面糊搁在桌上。

是习惯,也是在等什么。

可那只小白羊再也没有来过。

府里的人议论了好一阵,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那是羊骨成精,修行了几百年,眼看就要修成了,偏偏嘴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暴露了真身。

也有人说那不是羊,是蛆,长在骨头里的蛆,吸了地气,养出了形。

吃面糊养着它自己,面糊是粮食做的,粮食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它还是离不开土。

还有人说,它其实没死。

那块朽骨烧了,魂魄还在,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说不定哪天又在谁家的桌案上偷吃面糊。

只是谁也不认识它。

李元圭后来调到了别处,再也没有提过那只小白羊。

但他每次糊信封的时候,都会多调半碗面糊。

搁在桌案上。

第二天早上倒掉。

再调,再倒。

直到他老得拿不动笔,才叫人不用调了。

旁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摇摇头。

这事在《子不语》里头也有简短记录。

袁枚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大概也在琢磨——那截朽骨,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当年哪个屠户随手扔在墙角的?

是哪户人家吃完羊肉随手丢弃的?

还是哪个年月发大水从别处冲来的?

没人知道。

可它在土里待了多少年,吸了多少地气,才养出那么一丁点灵性。

费了那么大的劲,不过是为了吃几口面糊。

最后因为嘴馋,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烧了。

你说它冤不冤?

可话说回来,这世上多少事,不就是坏在一张嘴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