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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个事,就前年冬天的事,发生在我二叔身上。

二叔叫王德财,在村里承包了一片鱼塘,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顿顿有鱼有虾,嘴馋得很。

他有个毛病,特别迷信“大补”的东西,什么蛇胆、龟血、甲鱼汤,来者不拒,说吃了能壮阳。

那年秋天,他鱼塘里清淤,挖出一只甲鱼来。

那只甲鱼大得离谱,盖子有脸盆那么大,爪子比小孩的手掌还宽,浑身上下乌黑发亮,像是生铁铸的。

二叔高兴坏了,说这东西至少活了一百年,炖汤喝能延年益寿。

他老婆劝他别吃,说这么大的甲鱼怕是成了精,吃了不吉利。

二叔不听,当天就把甲鱼拎回了家,烧了一大锅水,把甲鱼扔了进去。

甲鱼在锅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盖子上的花纹在热水里慢慢变红,像血丝一样蔓延开来。

二叔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了枸杞、红枣、党参,满屋子都是肉香味。

他一个人喝了三大碗汤,吃了两条腿,撑得直打嗝,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

半夜两点多,二叔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别的,是他的肚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从胃里传上来的。

“你吃了我的肉,就得替我办事。”

二叔以为自己做梦,翻了个身继续睡,肚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你听见没有?别装睡。”

二叔这回彻底清醒了,他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鼓鼓的,没消化的甲鱼肉在里面晃荡。

“你是谁?”二叔问。

“我就是你刚才炖的那只甲鱼,我在你肚子里。”那个声音说。

二叔吓坏了,赶紧用手指头抠嗓子眼,想把吃进去的甲鱼肉吐出来。

吐了半天,只吐出一些黄水,指甲缝里夹着一根细小的骨头,像是甲鱼的爪子。

肚子里的声音又响了:“你别费劲了,我进了你的肚子就出不来了,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二叔说:“什么事?”

肚子里的声音说:“我在鱼塘底下的淤泥里埋了一坛银子,是我当甲鱼之前攒的。你去帮我挖出来,送到我儿子手里。”

二叔说:“你还有儿子?你儿子在哪?”

肚子里的声音说:“我儿子就是你们村东头那个卖豆腐的老刘,他是我投胎前的儿子,他不知道我变成了甲鱼,你别说漏了。”

二叔说:“我怎么证明给他看?我说你爹变成甲鱼被我吃了,他不得拿扁担打我?”

肚子里的声音说:“你跟他说,他右手手心有一颗痣,那是他从小带过来的,只有我知道。”

二叔想了想,觉得这事虽然荒唐,但屈于肚子里这个声音的威胁,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二叔去鱼塘边挖,果然在清淤的那片位置挖出一个坛子,打开一看,里面白花花的全是银元,少说有上百块。

他抱着一坛子银元去找老刘。

老刘在豆腐坊里磨豆子,看到二叔抱个坛子进来,还以为是来借钱的。

二叔把坛子放在桌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还补了一句:“你右手手心是不是有颗痣?”

老刘愣了一下,翻过右手一看,手心里确实有一颗黑痣,从小就有,但他从没跟外人说过。

老刘的脸一下子白了,豆子也不磨了,拉着二叔坐到一边,问了个仔细。

二叔把甲鱼的大小、花纹、炖汤的过程全说了,老刘听完沉默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说他爹是二十年前失踪的,那年去河边捕鱼,一去就没回来,家里找遍了整条河,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原来他爹不是淹死了,是变成了甲鱼,在鱼塘底下活了二十年。

二叔又尴尬又心疼,把那一坛子银元还给了老刘,老刘拿了两块银元塞给二叔,算是谢礼。

二叔没要,说:“你爹的肉还在我肚子里呢,我哪好意思要你的钱。”

老刘说:“那你就帮我爹超度超度,念个经,烧点纸。”

二叔答应了,当天下午就去镇上买了一大捆纸钱,还在庙里请了一个和尚来念经。

和尚念经的时候,二叔的肚子突然就不响了,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和尚念完经,对二叔说了一句话:“你肚子里的东西走了,但你明年这个时候还得来烧一次纸,他要拿你当他在阳间的传话筒。”

二叔说:“传什么话?”

和尚说:“传给他儿子,告诉他儿子他过得怎么样,缺不缺钱,冷不冷。你要是忘了,他还会回来找你的。”

二叔吓得连连点头,从此每年到了炖甲鱼的那天,他都去老刘家,传几句他爹的话。

老刘也习惯了这个流程,每年那天都不磨豆腐,在家里摆上供品,等着二叔来。

二叔传的话有时候是说缺钱了,老刘就烧纸钱;有时候是说冷了,老刘就烧棉袄。

有一年二叔忘了,当天晚上肚子又响了,这回的声音很生气,像是在骂人。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在底下冷得要死,你连个棉袄都不给我烧!”

二叔连夜爬起来,去村口烧了纸钱和棉袄,还多烧了一条棉裤,肚子才消停。

二叔后来再也不吃甲鱼了,连鱼塘里的甲鱼苗都捞出来送人了。

他说甲鱼这东西有灵性,吃了它的肉就得替它办事,办不好还不行,比欠高利贷还难缠。

去年我去二叔家走亲戚,炖了一锅鸡,二叔看了看锅,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幸亏这是鸡,不是甲鱼,要是甲鱼我现在就得跪下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