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大了，半个村子都听到了，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
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人理他，连看热闹的人都懒得看。
大伙儿心想：傻三今天又犯病了，而且这次犯得还挺严重。
刘三见没人理他，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我说——这个妖怪——我来收拾！”
村长老婆从自家窗户探出头来，看见是刘三，翻了个白眼，骂道：
“你个傻三，别添乱了，回去睡觉！你连自己都收拾不明白，还收拾妖怪？”
刘三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把自己收拾得挺明白的呀，我今天早上还洗了脸。”
村长老婆说：“你拿什么洗的脸？”
刘三说：“下雨的时候仰着脑袋站了一会儿，可省水了。”
村长老婆气得把窗户关上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傻子真是没救了。
几个在路边下棋的老头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说傻三要捉妖，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有个老头说：“傻三，你要是能捉妖，我把我这盘棋的棋子全吃了。”
另一个老头说：“你要是能捉妖，我把这棋盘也吃了。”
刘三没理他们，他把烂棉被往肩上提了提，走到了村口那块大石头上。
那块大石头在村口的老槐树旁边，老槐树已经裂成两半，只剩个树桩子。
刘三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把烂棉被裹紧了，裹得严严实实的，跟个蚕蛹似的。
他闭上眼睛，歪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放在石头旁边。
他说：“石头饿了，分它一半。”
太阳慢慢下山了，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刘三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村里人都关了门，熄了灯，连狗都不敢叫了，整个村子安静得跟坟地似的。
只有刘三一个人坐在村口，披着烂棉被，啪嗒啪嗒地吃馒头，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头。
月亮爬上来了，不是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朦朦胧胧的。
村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刘三打了个哈欠，把棉被又裹紧了一些，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晚上还挺冷。”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了，这次是真的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好像睡着了。
但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转动。
他的耳朵也在动，一耸一耸的，像猫的耳朵一样，在听周围的声音。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念的东西谁也听不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节，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念着念着，他突然停了，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四周彻底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村口起了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打着旋的，从地上卷起来的，带着一股腥臭味的，让人汗毛都竖起来的风。
那风在村口转了好几圈，把地上的树叶和尘土卷得满天飞，打着旋儿往天上蹿。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人腿肚子发软。
那团风在村口转了几圈之后，像是找到了目标，朝刘三坐着的那块大石头吹了过去。
风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连虫子的叫声都没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刘三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说“站着”不太准确，更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凝结出来的。
那个人影浑身漆黑，黑得发亮，比黑夜还要黑，像是把所有的黑暗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它比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看不清五官，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但是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发着黄光，像两盏路灯杵在那里，光不是照出来的，是吸进去的，盯着你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刘三，眼神里写满了“我要弄死你”五个大字。
刘三睁开眼睛看了看它，没有害怕，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石头上，裹着烂棉被，歪着脑袋，跟看邻居家的大黄狗似的看那个黑影。
看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那个黑影张开了嘴，或者说它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算是嘴。
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就是一个黑窟窿，深不见底，像是通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从那个黑窟窿里发出声音，低沉沉的，闷闷的，像是有人捂着一面鼓在敲。
“你——不——怕——我？”
它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刘三听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我怕你干嘛？你有啥好怕的？你会跳舞吗？”
黑影的黄眼睛闪了闪，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它活了好几百年，被人问过“你怕不怕我”“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从来没有人问它“你会跳舞吗”。
黑影沉默了三秒钟，说：“不……会。”
刘三一脸失望，说：“连舞都不会跳，那你有什么好嘚瑟的？我跟你说，村东头的王老三家的羊都会跳舞，你连羊都不如。”
黑影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刺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气到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脚下的泥土都焦了，冒着黑烟。
“我——是——妖——怪——我——吃——人——”
刘三点点头，说：“嗯嗯嗯，你吃人，我知道了。那你除了吃人还会干啥？会唱歌吗？”
黑影又愣了一下：“什……么？”
刘三说：“唱歌啊，就是那种‘啊——啊——啊——’的，会不会？来两句听听。”
黑影的脑袋上如果能看到表情，此刻一定是一脸问号。
它又沉默了几秒钟，说：“不……会。”
刘三叹了口气，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黑影跟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家伙，说：“那你会啥？你啥都不会你还好意思当妖怪？你看看人家电视里的妖怪，又会变身又会法术又会飞，你连舞都不会跳，你丢不丢人？”
黑影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说中了痛处。
它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狠话，但是刘三根本没给它机会。
刘三继续说：“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提升一下自己。你看我，我虽然是个傻子，但我还会吹口哨呢，你听听。”
说完，刘三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哨子，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那个哨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好远好远，村里有几条狗被惊醒了，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刘三吹完口哨，得意地看着黑影，说：“怎么样？好听不？你行吗？”
黑影站在那里，两只黄眼睛闪了又闪，整个妖都处于一种宕机状态。
它活了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它想的剧本是：它出现，对方尖叫，它攻击，对方逃跑或者死亡。
结果这个傻子倒好，问它会不会跳舞，会不会唱歌，还给它吹了口哨。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黑影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吼，那吼声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身体里发出的，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它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像五根烧焦的树杈子，又细又长，指尖冒着黑烟，朝刘三的脖子抓过去。
刘三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刘三脖子的时候，刘三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那只黑手。
黑影的手指停在刘三脖子前一厘米的地方，动不了了。
刘三抓住它的手，上下摇了摇，跟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握手一样，摇了三下，还挺有节奏。
“你好你好，我叫刘三，你叫什么名字？咱们认识一下，以后就是朋友了。”
黑影的脑子彻底死机了，黄眼睛闪得像警灯一样，闪了又闪，闪了又闪。
它想要抽回手，但是抽不动。刘三那双手看着没什么力气，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是攥得死死的，像老虎钳子一样。
黑影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第三下，它用了全力，脚在地上蹬出一个大坑，但是手还在刘三手里。
刘三笑着说：“你别使劲了，我跟你说，我这手劲儿是掰手腕练出来的，我跟村口的石磨盘比过，我赢了。”
黑影不知道石磨盘是什么东西，但是它知道一件事——它遇到麻烦了。
它用另一只爪子朝刘三的脸上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