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冷了。
刘若辉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步伐匀速而沉稳。
他的车就停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那是一辆挂着省委牌照、却刻意隐去了尾号的黑色红旗h9,张彪正站在车门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若辉!刘若辉!你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带着浓重鼻音和喘息的呼喊。
刘若辉没有停步,仿佛那声音只是风中刮过的一片落叶,根本不配让他的脚步有丝毫迟疑。
“刘书记!我求求你,你听我说一句话!”
张婷疯了一样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甚至顾不上脱掉那件散发着泔水味的破围裙,脚下的塑料拖鞋在奔跑中掉了一只,她就这么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跌跌撞撞地拦在了刘若辉的面前。
张彪眉头一皱,立刻就要上前将这个疯女人拉开。
刘若辉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他停下脚步。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张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上因为刚才的痛哭而花了妆容,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一团黑泥,配上那张蜡黄、粗糙、甚至还带着几块冻斑的脸,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悲。
这还是当年那个非名牌不穿、非高档餐厅不进、因为嫌弃他买不起房而毫不犹豫爬上富二代跑车的“校花”吗?
“若辉……”
张婷看着刘若辉那张没有一丝表情波动的脸,心里的恐惧和懊悔如毒蛇般啃噬着她。她咽了口唾沫,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甚至带着几分旧日情分的卑微笑容。
“我……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我真的是鬼迷了心窍!赵泰那个畜生……他家破产后,他不仅打我,还拿我去抵债!我爸也进了疯人院,我妈跟人跑了。我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啊!”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试图去抓刘若辉的衣袖,“若辉,你以前那么疼我,你连一顿好的都舍不得吃,省下钱给我买包……你心里肯定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哪怕是给你当个保姆、当个保洁我也愿意!我求求你,拉我一把吧!”
她哭得声泪俱下,简直把“悔不当初”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在她看来,自己都惨成这样了,而且当着大街上直接下跪认错,刘若辉就算再铁石心肠,哪怕看在大学五年感情的份上,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资源,也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毕竟,他现在可是汉东省的“天”啊!
然而。
刘若辉不仅没有扶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张婷,就像是在看一件被丢弃在路边的垃圾,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
绝对的、让人骨髓发寒的无视。
“你叫什么名字?”刘若辉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张婷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刘若辉,连哭都忘了。
“若……若辉,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婷婷啊!”
“哦,张婷。”
刘若辉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微微点了点头。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留情地锯开了张婷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每天要管全省八千万老百姓的饭碗。要管几十个县市的经济指标。要看上百份的文件和报告。”
刘若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语气清冷。
“你觉得,我有多余的脑容量,去记一个……”
“连路人都不如的垃圾?”
张婷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若辉,你……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咱们毕竟……”
“闭嘴。”
刘若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不容抗拒的威压,瞬间将张婷剩下的话全部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别用你那张嘴叫我的名字。”
刘若辉上前一步,那股凛冽的杀气压得张婷几乎要窒息。
“你后悔,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你后悔,只是因为你发现你当年扔掉的石头,现在变成了你永远也高攀不起的金山。只是因为你现在过得像条狗,而我成了那个能主宰你命运的人。”
“收起你那套廉价的眼泪和卖惨。”
刘若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比狠狠扇她一巴掌还要让她感到羞辱。
“就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
刘若辉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
“你也配跟我说话?”
说完,刘若辉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直接绕过她,径直走向了那辆等候多时的红旗轿车。
“若辉!你不能走!你不能这么对我!”
张婷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试图再次扑上去。
但张彪怎么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滚远点!”
张彪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她面前,如同驱赶一只苍蝇般,一把将她推开。那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让张婷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坑里。
肮脏的泥水溅了她一脸。
她趴在泥坑里,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绝望地抬起头。
“砰。”
车门关上。
红旗轿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子没有丝毫的停留,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
“轰——”
冰冷的泥水夹杂着车尾扬起的尘土,毫不留情地扑了张婷一脸,将她彻底糊成了一个滑稽而悲惨的泥人。
她呆呆地坐在泥水里。
看着那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轿车,连尾灯都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周围路人的指指点点、嘲笑声、叹息声,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她甚至连成为一个“敌人”的资格,都已经不配了。
那一刻,张婷趴在地上,发出了比野兽还要凄厉的、绝望的痛哭声。
但这声音,注定只能消散在平州这寒冷的夜风中,掀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