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在正厅里又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把各项安排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往外走。蒋福和赵全一左一右地跟着,赵玉娇和沈凝脂领着众女送到仪门口。
贾珩边走边回头对蒋福道:“福伯,赶明儿让人把大门重新上漆。那门上的漆皮都快掉光了,实在不成体统。门口石板也该换换,坑洼不平的不像样子,那石头狮子,也让人刷洗了,道观里去找个天师来重新祭供。”蒋福连忙点头记下。
刚出了大门,贾珩正要往荣国府方向走,却瞧见马二爷那伙子人,还站在门外的石阶下。他那两个伙计正把剩下的仆从一个个用麻绳拴了胳膊,像串蚂蚱似的排成一串,挨个儿点名核对册子。
有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吓得直哭,被伙计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往前栽了两步。马二爷叼着根新草秆,叉着腰站在一旁监看,嘴里还哼哼唧唧地不知在唱什么小调。
那排被拴着的人里头,裴雪凝和纪南枝恰好被拴在了一处。两个人肩并肩站着,手腕子上都套着麻绳,那绳子勒得极紧,把她们雪白的手腕,都勒出了红痕。方才在二门里还互相敌视、恨不能把对方生吞活剥的两个人,此刻却都面色惨白,嘴唇发灰,脸上早没了方才那股子争奇斗艳的精气神。
裴雪凝那双妖冶的丹凤眼哭得红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纪南枝则是一脸死灰,那双平日里滴溜溜转的桃花眼里没了半分神采,呆呆地望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可脸上的泪痕异常清晰。
她们都知道自己要被卖去哪里,马二爷方才跟伙计说的话她们都听见了,说是醉香楼的老鸨子最近正缺新人,这几个品相好,送过去能卖个好价钱。醉香楼是什么地方,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进了那种地方,便是半人半鬼,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听见大门响动,裴雪凝第一个抬起头来。她瞧见贾珩从门里走出来,身边簇拥着赵玉娇、沈凝脂和蒋福等人,那位年轻的老爷,正跟赵玉娇低声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而赵玉娇和沈凝脂,也同样笑吟吟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位老爷身上,把那月白直裰映得微微泛着金光。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拖着绳子往前冲了好几步。纪南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头一看,正是今儿买了这大宅子和人手的珩二爷!她也跟着挣扎了起来。两个人平日里你争我斗、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踩,此刻却齐了心,跌跌撞撞地扑到石阶下,齐齐跪倒在地。
“珩老爷!老爷!求求您,求求您也把奴婢买下吧!”裴雪凝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那张妖艳的脸上满是惊惶。她跪在地上,双手被绳子拴着抬不起来,便只是拼命地弯着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几下便磕得额头通红。
她抬起头来,那双丹凤眼里盈满了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知道老爷瞧不上奴婢,奴婢从前不懂事,争强好胜,仗着主子的宠便眼里没人。可奴婢发誓,从今往后绝不敢再生事了!老爷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当牛做马也绝无怨言!只求老爷慈悲,莫让奴婢被卖进那种地方。”
纪南枝也跪在她旁边,额上已经磕得见了血,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管不住地磕头,声音沙哑而凄厉:
“求老爷大慈大悲,救救奴婢吧!奴婢跟裴姐姐从前是有过争斗,那都是奴婢们不懂事。奴婢和裴姐姐虽争的厉害,可我们却对旁人从来没有过苛虐的,宅子里的人都知道!老爷若不信,只管问月娥姐姐,问凝脂姑娘。奴婢若有一句假话,便叫奴婢不得好死!只求老爷仁慈,别让奴婢被那姓马的,卖进了青楼去,若进了那等所在,奴婢连死都死不成,这辈子便只能不人不鬼——”。
两个人跪在石阶下,哭得浑身发抖,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泪湿的脸颊上。那麻绳还拴在她们手腕上,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像两只被捆住了翅膀的鸟。
站在贾珩身后的沈凝脂和赵玉娇齐齐扭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两个人从前在蒋家时确实没少生事,为了争蒋策的宠,明里暗里较劲,闹得家宅不宁。可她们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是想活得好一点罢了。
如今落到这个地步,眼看着就要被卖进青楼烟花之地,谁能狠得下心来?苏月娥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却终究没有开口,她性子最是稳重,心肠却也最软,却也知道这等事不该由她多嘴。
贾珩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裴雪凝和纪南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我方才在里头便说过了,我选人,先看品性,后看才能,最后才看相貌。你们两个在蒋家时争宠生事,闹得阖府不安,这品性一条,便过不了我的关。”
裴雪凝听了这话,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纪南枝却咬着牙撑住了,又咚咚磕了两个头,哭道:“老爷说的是!奴婢从前确实不懂事,争宠斗气,惹了许多是非。可奴婢也是没法子,奴婢是犯官之后,无依无靠,若不争宠,在这深宅大院里便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命。奴婢知错了,往后绝不敢再生事非,只求老爷发发善心,救奴婢这一回,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情愿做牛做马伺候老爷,哪怕在府里做个最低贱的洒扫丫头,也心甘情愿——”。
马二爷见这边闹起来,赶紧小跑过来,一张黑胖脸上堆满了笑,朝贾珩点头哈腰道:“珩二爷息怒,息怒。是小人没看住,让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二爷您,小的这就让人把她们拖走。”说着便朝两个伙计招手,示意他们过来拉人。
贾珩却摆了摆手,止住了那两个伙计。他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身后的赵玉娇、沈凝脂和苏月娥等人身上。苏月娥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她本就是个面冷心软的人,方才听了纪南枝那番话,心里早已揪成了一团。她看着那两个跪在石阶下的身影,想起从前在蒋家时,裴雪凝虽然好强,却也曾在冬日里偷偷塞给冻得发抖的小丫鬟旧棉袄;
纪南枝虽然嘴快,却也在她生病时悄悄送来过一碗热粥和汤药。她们不是坏人,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想活下去,想着能活的好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