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严肃,并不是不信任,而是在教她们规矩。跟着新主子,便要守新主子的规矩。七女齐齐福身应是,动作比方才整齐了不少,像是已经开始学着如何做他的人了。
云袖转过身去时还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依旧含着泪光,却比方才多了一份依靠。柳玉蟾拉了拉肩头的衣衫,低着头快步跟上引路的婆子,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贾珩正转身跟蒋策说话,那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挺拔,她把那一眼悄悄藏在心里,转过头去,脚步轻快了几分。
待七女退下,贾珩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叠银票,双手递到蒋策面前,正色道:“蒋世兄,这里是七万两的银票,还请当面点明白。”
蒋策双手接过那叠银票,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最上头那张一千两面值的户部官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半晌没有说话。七万两?他在心里默默快速算了一笔账。他原是要价五万五千两,后来被钟叔压到五万两,加上田庄一万三千两,拢共六万三千两。他本已做好了六万三千两成交的准备。可这珩爷却主动把价码又提了回去,不光提了回去,还多加了银钱。
贾珩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恳切:“世兄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多言。但有一句话,实在是不吐不快。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万望世兄拿了银子回到蜀地后,能真正迷途知返,重拾祖业,再振门楣。这宅子当初要价五万五千两,我家老爷子压价到五万两。如今,我也不压那五千两的价了,仍按五万五千两算。连宅子带地,全按世兄当初的要价,仍是六万八千两。前头买下的所有人等,银子是早已经交割了的。这多出的两千两,权当是愚弟我奉上些许资助,希望能助世兄早归正途,往后能安心奉养高堂老母,诚心待结发之妻,好生扶养儿女。”
他这番话说完,后堂里静了好一会儿。蒋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银票,嘴唇猛然哆嗦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像是才发现最上头那张银票不是五百两,而是一千两。这少年说“不压价”,不光是宅子按五万五千两算,连零头都没有抹去,还添了整整两千两。
往昔,他在赌场里一夜输过三千两,在青楼里一晚花过五百两,他往外掏银子时,连眼皮都不曾眨过一下。可此刻这七万两银票托在掌心里,却像是托着一座山,沉得他抬不起手来。
他想起自己在赌场里,一夜输掉三千两时连眼都不眨,想起在青楼里为个粉头一掷千金时何等潇洒,想起父亲临行前叮嘱他“好生守着祖业”时,自己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便又出门吃酒去了。如今父亲死在任上,债主堵门,祖宅变卖,他却要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多给两千两才能体面地,带着家小回蜀中。他想起方才在门影里瞧着,贾珩在二门上,一脚踹翻人牙子时的怒容,想起他蹲下身去,给那些小丫头分铜钱时的温和,想起他说“绝不舍弃”时的郑重。他不过十七八岁,却已懂得护着手底下的人,而自己二十四五了,却把所该护住的人一卖了之。
蒋策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他一把撩起袍角,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朝贾珩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贾珩赶紧伸手去扶,他却死死跪着不肯起来,声音哽咽而沙哑:
“珩二爷!您这份大义,蒋某便是今生报答不了,来世也当衔环结草!小人从前混账,赌钱吃酒,挥霍无度,把祖上传下来的家业败了个精光。父亲死在山贼手里,我连替他收尸都是托了旁人去的!如今只能变卖祖宅,遣散仆从,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回蜀中祖地,这都是我自找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哑,满脸都是泪水,却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方才您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小人今日在您面前发个重誓:从今往后,若我还不能迷途知返,还沉迷玩乐、不务正业,便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字一句地把那毒誓念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说完,他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红痕,蒋福在一旁看着,老泪纵横,拿袖子直擦眼角。
贾珩双手把他扶起来。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也颇为感慨。这蒋策虽然败了家,却终究不是无可救药。至少他还知道,为那些侍妾求条活路,至少他还知道愧对祖宗,至少他还知道哭。比起贾珍那种丧尽天良的畜牲,蒋策的良心还没坏透。
蒋策站起身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他想了想,回身对身后一直侍立着的一个年轻妇人低声道:“玉娇儿,去请老太太和太太出来,让垌儿也一并来,来给珩二爷见个礼。”
那年轻妇人应了一声,朝贾珩福了一福,便转身进了内院。
贾珩方才便注意到了这个一直站在蒋策身后的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为美艳,一张鹅蛋脸面,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眉眼之间那股子精明爽利的气韵竟与凤姐儿有七八分相似。身量苗条,体态风骚,穿一件桃红绣金线褙子,下着翡翠绿绫裙,头上绾着油光水滑的髻,斜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她的腰肢纤细柔软,走路时裙摆轻摇,那腰便如一株风中的杨柳,袅袅娜娜地消失在屏风后头。
贾珩心里暗暗称奇——这蒋策虽然败家,身边倒有这般人物。方才蒋福介绍那七个女子时,并未提到这个赵玉娇,想来她是蒋策最信重的侍妾,是要带回蜀中的。
不多时,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赵玉娇搀着一位老夫人缓缓走了出来。那蒋老夫人约莫五十余岁,穿一身藏青色团花褙子,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端庄风韵。只是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光,走路时颤颤巍巍的,全靠赵玉娇和另一个年轻妇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