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森林神战结束后的第七天，罗丝王国，荆棘王宫。
玛琳菲森从担架上吃力地撑起身。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结果却发现，额头上的黑纹不见了，身上那股阴冷蠕动感，也消失了。
她愣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自己的额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随即，她又低头看向双手，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魔力去召唤荆棘。
广场破损的地砖缝里慢吞吞钻出一截暗绿细藤，可才刚长到指头高，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化作一滩绿水。
玛琳菲森苦笑了一声，心头却没有多少失落。
力量没了就没了吧。
至少，现在，这具身体又重新归她自己说了算了。
“别试了。再挤下去，你剩下的那点灵魂也得散。”
奥萝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递了过去。
玛琳菲森却没有立刻去接。
她抬起头，有些呆滞地望着眼前这个本该被自己诅咒致死的公主。
又偏过头，望向广场外那颗从云层里垂下来的青金蛇头，干涩的喉咙动了动，道：“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不然呢？还要我再咬你一口？”
云层上的希尔薇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将复仇女神留下的最后一点神性，从这个凡人女人体内剥出来，比当初在战场上直接打死那家伙还要费事得多。
尤其是格林特意交代过不能把人也一起弄碎，留着还有用。
害得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收着力，像用牙齿给蚂蚁挑刺一样，连尾巴都不敢乱动，憋屈死了。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抱怨，玛琳菲森浑身抖了一下，终于不再多问，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捧住药碗，不管有多苦涩，一口一口全都喝了下去。
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寒意。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确认，那个整日在她脑海里尖叫着催促她复仇，让她偏执地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欠了自己的声音，真的消失了。
可她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声音没了，记忆还在。
那些在神明蛊惑下由她亲手降下的诅咒，还有那些因她而死的无辜之人，并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被神明操纵”，就从旁人的身上抹去。
“等你能下地走路了，跟我去把王国的卷宗名单核对一遍。”
奥萝拉伸手拿回空碗，语气平淡道，
“这么多年你在各地留下的暗手，还有哪些诅咒没解除，你总该记得吧。”
玛琳菲森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我都记得。我会把它们全解开的。”
事到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奢望，赎罪也好，当苦力也罢，她认了。
此时，王宫外的广场上，一百余名来自魔女会的女巫正在十二位议会魔女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布置着一座超大型跨界法阵。
她们拆掉王宫里残留的诅咒纺锤，集中烧毁被古神气息污染的咒书，再将罗丝王室历代藏在地下的镜台一座座搬出来，按照特定的空间方位摆放整齐。
格林化作十余米高的银狼形态站在法阵边缘，目光严谨地扫视着每一道阵纹。
等最后一块镜台落定，他才抬起前爪，重重地按住阵心，将一股精纯的空间之力注入地下。
黑虎则百无聊赖地趴在广场另一边，爪下还压着一团仍在扭动挣扎的变异荆棘。
这位被野兽领半兽人们奉为无上王者的大家伙，前两日才顺着格林的召集令从领地赶来。
看到希尔薇忙着救人，格林忙着布阵。
插不上手的他便干脆在城里转了一圈，顺手把整座王宫和周边森林里还带着古神污染的鬼东西，全给暴力抓了出来，堆在一起当垫子压着。
此刻，高空之上。
大鲸鱼的身躯还悬在城外高空的水云之中，吞吐着海量水汽，替众神稳住通往东海海岸的力量支点。
乌则化作一缕缕黑烟钻进十二座镜台内部，沿着那些废弃已久的古通道来回游动，清理着里面的乱流。
五位来自星海的巨神同时在此显化气息，那股交织在一起的沉重，让广场上忙碌的女巫们连交谈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些伟岸的存在。
“那个女人运气倒是不错，被古神寄生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把脑子保住。”
黑虎瞥了一眼担架上的玛琳菲森，瓮声瓮气道，
“我的领地那边之前也抓到过两个被邪神残魂附体的祭司，但我刚想伸爪子拍醒他们，结果轻轻一碰就炸成血雾了，一点都不经拍。”
格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大黑那叫“轻轻一碰”吗？
那分明是带着暗炎的重力拍击，凡人能抗住才见鬼了。
不过玛琳菲森能活下来，确实也是因为她求生欲极强，一直靠着分裂灵魂和不断逃跑在跟体内的厄里尼厄斯做抗争，没有彻底放弃自我。
相比之下，怀特王国的王后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等乌在狼森林里吞噬赫拉的时候，王后那具凡人身体早已被天后的神魂由内而外地改造了。
原本属于那个虚荣女人的意识，连一点完整的痕迹也没能留下，随着赫拉的陨落一同化作了飞灰。
作为女儿的白雪，最后在战场上找到的，也只是一顶被腐蚀了半边的王冠。
如今怀特王室断绝，原本效忠王后的贵族军队又在会盟的混战中损失大半。
剩下的怀特各地领主在见识了巨神的恐怖与矮人军团的洪流后，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终于全盘接受了白雪提出的条件。
怀特王国正式宣布解体，全境并入北方的凛冬王国，降格改为“怀特行省”。
为了维持民生稳定，旧有的基层文职官员暂留观察，而所有的贵族私军与各地神庙则被矮人军团和狼堡战士强行接管，重新清点登记。
只是白雪还没来得及回怀特王都去主持这场接收仪式，便被格林一纸传讯叫到了罗丝王国的这座广场上。
因为在格林看来，比接收一片凡人土地更要紧百倍的事，就在他们脚下。
“找到了，终于给我理顺了！”
就在这时，乌兴奋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他从最中央的那座镜面里探出半张由黑雾构成的脸，咧着大嘴邀功道：
“白狼神，这条隐秘通道和狼森林底下那条残缺的古神通道是同一个方向的！”
“不过，这边以前不知道被哪个缺德家伙砍断了三次。”
“中间像迷宫一样绕来绕去，有一段甚至还紧挨着别人还在运转的神域，差点把我给绕晕过去。”
“别废话，把坐标定住，直接从外围绕过去，别惊动里面的土着神。”格林爪尖发力，银光大盛，沉声喝道。
“我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来！你先别催，空间要挤压了，让我先把头收回来！”
乌怪叫一声，黑雾嗖地一下往镜面里一缩。
紧接着，广场上的十二座古老镜台依次亮起银白光芒，彼此之间由粗壮的能量光束连接，构成了一个繁复无比的立体几何矩阵。
小红帽玛丽立刻上前，将怀里抱着的“光辉圣碑”母石，用力抛向阵心。
圣碑稳稳地悬浮在十二座镜台交汇的半空中。
嗡的一声轻响，一点璀璨的暗金光芒从碑面渗出，先后化作五道流光，落在五位神明的身上。
此前，受制于这个世界变态的排斥力，他们只能凭着灵魂深处的印记，去齐垚的星灵界里短暂碰个面。
每次能传递的话非常有限，稍微多带点信息就会引起界壁震荡。
更别提把外界联盟的物资和军队带进来了。
如今，格林正是想借着罗丝王宫地下这些旧神留下的跨界裂隙，以五神的本源为桩，将那条通往联盟的联系真正固定下来，撑开一条稳固通道。
轰！
不久之后，整座王宫广场的地面开始震动。
十二座镜面同时泛起波纹，仿佛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挤压。
在遥不可及的界壁之外，无垠的虚空中。
一只仿佛由星辰凝聚而成的巨掌，顺着那道微弱的信标，缓缓从星海中伸了过来。
手掌所过之处，天体坍塌，引力扭曲。
但，就在这只遮天巨手将要触及这片折叠世界最外围的无形封锁时，却主动停住了。
齐垚盘坐在深空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金瞳穿过重重维度，平静地望向封锁的源头。
而在那无尽重叠的世界上方，环世之轮依然在缓缓转动。
身披星纱的命运女神阿南刻坐在轮上，此时也在低头看着他。
面对这头此前就已经悄然交手过几回的星河巨兽，哪怕是见惯了诸神兴衰的阿南刻，眼底也不由得有些忌惮。
她率先开口，声音清冷道：“你的人，待的也是够久的，都已经在我这屋子里找到不少门了。”
“若是把门全部打开，放你这具身体进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齐垚低头看了一眼巨轮下方那些脆弱堆叠在一起的无数小世界，实话实说道：“我知道会把你这儿挤爆。”
“所以我还在这里，没直接往里闯，我可是很给你面子的。”
阿南刻沉默了一会儿。
她听得出这头巨兽没有开玩笑，他确实在克制。
权衡片刻后，女神缓缓伸出手指，在环世之轮的边缘轻轻拨动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咔嚓。
原本在广场镜台另一端混杂在一起的混乱空间，随着她这一拨，顿时像书页一样层层分开，在厚重的界壁上露出了一条狭窄却无比清晰的通路。
“规矩先说好，你来承受所有进入之物的空间重量与规则反噬。”
“我的封锁，只负责维持内部不乱，不替你们担这份因果。”阿南刻看着他，提出了条件。
“可以，那里面的东西呢？”齐垚问。
“暂时不能借这条路大规模运出来。一旦内部本源流失过快，那几个盯着我的老家伙就会立刻察觉，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安生。”
齐垚没有马上答应。
他分出一缕神念，沿着那条刚打开的狭窄通路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里面没有任何陷阱，且另一端连接着的正是格林他们五人布下的圣碑印记后。
他这才抬起一根手指，将自己体内浩瀚醇厚的星辰之力化作一道金色桥梁，顺着通路送了进去，撑住了四壁。
“可以，那就按你说的，先过一批人进去帮他们干活。”
见交易达成，阿南刻缓缓松开手。
然而，就在她收回手指的刹那，她的指尖却有一缕银光没有能够收回，而是散进了下方的巨轮之中，修补着几道微弱裂纹。
齐垚何等敏锐，一眼就看见了这个细节。
他挑了挑眉：“你撑不住了？”
“你最好别花太久时间准备。里面的狗，已经有几只咬断链子了。”
阿南刻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身影便重新隐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下一刻，罗丝王国的王宫广场上。
悬浮在阵心的光辉圣碑猛地爆发出万丈金光。
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转瞬间便越过了整座王宫广场，将阴沉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辉煌。
镜台里的乌神色一愣。
紧接着，在场五位神明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个久违的的温和声：
“这里是圣灵院中央调度室。”
“信号已锁定，格林冕下，请确认当前跨界通道的物质承载上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