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旨已下,不容置喙。
玄微站在元始天宫外的混沌云阶上,看着封界令的金光逐渐消散在无数灵界的投影中。
他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玄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那几个小徒弟还在外面吧?得赶紧去接了。”
“一年的期限,从大赤天到偏远灵界,光是跨传送阵就得折腾好几轮。”
“我知道。”玄微语气闷闷的,“光是跨界传送的费用就够我掏空半座道场的灵石储备了。”
“谁让你收了那么多徒弟。”素还真难得开了句玩笑。
三位真仙不再多言,各自化作一道流光,从混沌云阶上散去。
玄微往东,去接他那几个被派到偏远灵界历练的小徒弟。
玄觉往西,去召回驻守在寰宇边境的几位渡劫期长老。
素还真则直接返回自己的道场,她的道场离大赤天不远,封界令一下,整个宗门都得立刻启动护山大阵。
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元始天宫恢复了寂静。
太初仙王独自站在神座之前,低头看着掌中勉强拼合的周天星盘。
那上面的裂纹还在,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嵌进了道器的骨髓里。
他注入了一丝混沌元力,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一小半,但每修复一道,就会有另一道重新崩开。
反反复复,循环不止。
这星盘的核心法则被某种力量从根源上碾过一次,已经伤及本源。
略微沉默,他将星盘收进袖中。
这件道器是他亲手炼制的,当年用了一整颗太古星辰的核心,融入三道混沌法则,一道示天劫,一道示地劫,一道示人劫。
三劫之中任何一劫有异动,星盘都会提前预警。
损毁程度与灾劫大小直接相关。
一般程度的灾劫,比如十几万年前那群域外魔物入侵,星盘不过裂一道边角,温养千年便恢复如初。
但这一次,却直接碎成了齑粉,碎到连因果层面的形态都无法维持,放进封印袋里都自动化为细砂。
灭世大劫?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着,他唤了一声。
“青玄。”
天宫侧殿,帘幕轻轻一晃,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从虚空中走出。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岁月痕迹,比许多活了数十万年的老怪物还要深。
他叫青玄,是太初仙王座下唯一一位侍奉至今的半仙。
半仙便是仙劫已渡至极限,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踏入大乘,但那一步却卡了他整整四十万年。
“师尊。”青玄躬身行礼。
“封界令已下,你去主持下界各地的封界事宜,所有仙道宗门必须在一年内完成封界,渡劫期以上全部归位。有抗命者——死!”
“弟子明白。”
青玄没有多问。
他跟着太初的时间比元初仙界任何一个真仙都长,深知这位师尊的脾气。
平时可以问,可以争,但一旦师尊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便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不需要讨论的地步。
“弟子告退。”
青玄转身,青袍在空中划了半圈,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极细的青色光丝,从天宫侧门射出,消失在下界的层层灵界投影中。
太初目送他离开,然后抬起右手。
混沌色的宽袖在空中轻轻一拂,整个元始天宫的时间流速被调慢了十万倍。
外面过去一年,里面不过几个时辰。
他用这段时间整理起思绪。
元始天宫,当年就是以他师弟的道号命名的。
那时候他还不叫太初仙王,他师弟还不叫原始魔尊。
两个人同出一个师门,同修一门大道,一同从祖地出发,跨越星海来到这片混沌未开的虚空,亲手缔造了元初仙界群。
后来因为理念之争,他认为文明与秩序才是宇宙的终极形态,他师弟则认为混沌与自由才是万物归处。
两人从天宫正殿吵到混沌海边缘,从混沌海边缘吵到各自的法则领域,吵了数十万年,最终分道扬镳。
一个成了仙道的至高道主,一个成了魔道的不灭魔尊。
但就算分道扬镳,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还在。
元始天宫的名字没有改,原始魔尊也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
两人见面还是会以师兄弟相称,只是语气早已不像当年那般亲近。
更早以前,辰阳那老妖从域外杀进来的时候,两人还联手打过一场。
辰阳本体是一头奇异的鸟兽,实力极强,单打独斗两人都不是对手,二打一才勉强压住。
现在辰阳在八荒域活动越来越频繁。
如果周天星盘探测到的域外存在和辰阳有关系,嗯……他必须提前跟元始说清楚了。
太初从神座上起身,一步迈出天宫。
......
魔道的大本营在元初仙界极西的混乱魔渊。
和仙界核心区域那种被恒星照耀的永昼不同,混乱魔渊常年笼罩在灰黑色的混沌雾气中。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九轮暗红色的魔星在浓雾深处缓缓旋转。
大地是黑色的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玄武岩平原,到处都残留着上古魔道强者与仙界真仙交战时留下的法则伤痕。
有的裂缝至今还在往外渗紫黑色的魔气,那是当年某位天魔陨落时留下的本源残余。
原始魔尊的道场就建在深渊最深处,一座从地壳裂缝中拔起的倒悬魔山。
魔山悬浮在深渊正中央,底部朝上,山尖朝下,像是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巨力从大地深处硬生生拔出来,倒插在虚空里。
山顶,或者说山底,建着一座与仙道风格截然不同的宫殿。
通体由暗金色的混沌黑曜石垒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每一块石砖上都刻着一道上古魔纹。
无数魔气凝聚成的黑色锁链从宫殿边缘垂落,连接着深渊四壁,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混乱魔渊的巨型魔阵。
原始魔尊坐在正殿最深处的黑曜石神座上,宽大的黑袍铺满了整个座面,袍角垂到地上,和地面的魔纹融为一体。
他的长相与太初仙王倒是有三分相似,同样的高鼻薄唇,同样的刀刻般的下颌线。
但那双眼睛却是纯黑的,没有任何眼白,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灵魂被往里吸的错觉。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血红色的符印,正在接收来自各界魔道分支的上报。
太初那边的封界令一发,所有仙道宗门都动了。
仙道一动,魔道当然也不会闲着。
各界的魔道宗门都在问他怎么办,要不要也跟着封界,还是要趁机抢地盘。
他还没做决定,准确地说,他是在等。
以他对太初的了解,封界令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发的。
那家伙一定探到了什么,而且探到的东西严重到了太初不惜赌上整个仙道的气运也要封界的程度。
能让太初做出这种决定的,要么是辰阳那老妖准备全面开战,要么是更麻烦的东西。
然后,他感应到了。
混乱魔渊外围的魔星屏障似乎被人触碰了一下,那波动极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门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能穿过九轮魔星的屏障而不触发警报的,除了他自己手下的几个大乘天魔,整个仙界里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就是他那个几万年没上门的师兄。
原始魔尊从神座上站了起来,正殿的大门在他起身的瞬间轰然洞开。
太初仙王站在门外,白发如瀑,混沌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一个是无尽光明,一个是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