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节。
王景轩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三个人商量的那些事。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
这个点,平胜老家的父母应该已经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母亲张桂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轩儿?这么早打电话,今天放假了吧?”
“妈,国庆节快乐。”
王景轩握着话筒,靠在床头,声音尽量放平,“放假了,在燕城歇着呢。”
“歇着好,歇着好。”
张桂芳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一个人在燕城,没人照顾,可得吃好点,别老凑合。你胃不好,早饭必须吃,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王景轩顿了顿,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了一下,“妈,我跟您说个事。”
电话那头的张桂芳听出了儿子语气里的郑重,笑声收了几分。“什么事?你说。”
“妈,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张桂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结婚?!跟谁?”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犹豫。“苏春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王景轩以为电话断了。
他正要开口,听见那头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椅子被碰倒的声响。
“春妮?!”
张桂芳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的是春妮?苏春妮?她不是在魔都和你大妹一起在上学吗?”
“对,就是她。”王景轩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母亲压低了声音对父亲说的话:“老王,你快来,轩儿说要结婚!跟春妮!苏春妮!”
王景轩听见父亲王德厚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母亲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村里苏家的那个丫头!”
话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父亲拿起话筒时粗重的呼吸声。
“娃啊,你说你要跟春妮结婚?”
“对,爸。”
王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景轩意外的话。
“那文秀那姑娘呢?”
王景轩握着话筒,喉咙有些发紧。
他早就知道父母会问这个问题,但真到了要回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爸,这件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我要跟春妮结婚。婚礼的事,我这边太忙,回不去,您和妈帮我在平胜操办一下。不用大操大办,家里人吃顿饭就行。”
王德厚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景轩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缓慢,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行。”王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忙你的,家里的事,有你妈和我。”
张桂芳接过话筒,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股子震惊还没完全散去。
“轩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景轩知道母亲比父亲敏感得多。
她能从一个电话里听出儿子的情绪,能从一句“我很好”里判断出儿子是不是在撒谎。
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让母亲继续追问下去。
“妈,没什么事。就是想结婚了。春妮是好姑娘,您不是一直挺喜欢她的吗?”
张桂芳在那头叹了口气。
“喜欢是喜欢。可是轩儿,你跟文秀那姑娘,不是处得好好的吗?”
王景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妈,文秀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春妮的事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桂芳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不干涉。什么时候办?在哪办?”
“越快越好。就在平胜办,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不用请外人,不要大操大办。”
“行,妈来安排。”
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妈,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妈,您给我打点钱过来。”
张桂芳在那头没有犹豫。“多少?”
“先打四百万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次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震惊:“四百万?轩儿,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王景轩早就想好了说辞。“妈,我在燕城要买房子。这边的房价贵,一套像样的公房都要大几十万。我想买两套四合院。”
张桂芳没有问为什么要买两套。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行,妈这几天就把钱打过去。”
王景轩心里一暖。“妈,您不问问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问什么?”
张桂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笃定,“你从小就有主见,花钱从不乱花。你要这么多钱,肯定有你的道理。妈信你。”
王景轩的喉咙有些发紧。
“妈,谢谢您。”
“谢什么?”
张桂芳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心疼,“你一个人在燕城,身边没人照顾,妈本来就不放心。现在你要买房,有了自己的窝,妈反而踏实了。”
她又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轩儿,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凑。”
“够了,妈。四百万够了。”
“行。那我跟你爸这几天把钱凑一凑,打到你卡上。”
“妈,不急。您跟爸忙厂里的事要紧,不耽误。”
“耽误什么?你的事比厂里的事要紧。”
张桂芳在那头笑了,“行了,不说了。你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有空了,妈和你爸去燕城看你。”
“好。”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四百万。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四百万够一个工人干几百年的。
但对他来说,这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安家。
他要给李文秀和苏春妮一个家,一个承诺。人可以不看物质,但是没有物质也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