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王景芳和春妮的第二天,王景轩一大早就从魔都出发往回赶。
他把车还给县政府,然后才骑着那辆沾满泥浆的摩托车往金岛赶。
从路上,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十月份的事。
周雅芳和周琳琳要来,五百万的投资,虽然比不上白虎钢铁的三千五百万美元,但这是他招商引资以来第一个真正由他个人关系拉来的项目。
白虎钢铁靠的是余美花的乡情和金岛的岸线优势,而周雅芳的投资,靠的是信任,对他王景轩个人的信任。
车子过了金岛大桥,远远就看见乡政府大院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黑色的车身在夕阳下锃光瓦亮。
王景轩把车支好,摘下头盔,正准备往办公楼走,就看见周大江从办公室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景轩书记,你回来了。”周大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昨天下午,县里宋县长的儿子来乡里了。”
王景轩微微皱眉:“宋县长?”
“新来的宋正阳县长。”周大江把他拉到院子角落的泡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他儿子叫宋安宁,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的,一辆摩托车,一个人。进门就说是宋县长的儿子,点名要找你。我说你送妹妹去魔都上大学了,不在乡里。他就让转告你,说他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谈,让你回来了去县里找他。”
“什么事?”
“没说。”周大江摇了摇头,“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等见了你当面谈。但我看他的架势......不像是什么公事。要是公事,应该走县里的正式渠道,由县府办通知,不会让县长儿子亲自跑一趟,还点名找你一个人。”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
宋安宁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上次在县里开经济座谈会的时候,张涛跟他提过一嘴,说新来的宋县长在市里的时候就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倒不是他本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这个儿子不太省事,中专毕业后没好好上过几天班,跟着一帮社会上的人倒腾生意,什么热倒什么,钱没赚到多少,名声倒弄得不怎么好。
“宋县长本人知道这事吗?”王景轩问。
周大江想了想,摇摇头:“不太清楚。宋安宁来的时候是自己骑摩托车来的,没有司机,也没有随行人员,不像是宋县长安排他来的。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在给自己办事,不是替县长传话。”
王景轩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景轩,这个人你要小心。”周大江又往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出来,才继续说,“他来的时候,正好梅强也在办公室,我们俩一起招呼了他。他说话虽然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这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仗着老子的势,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伸手。这种人,最难缠。后来我拐弯抹角问了几句,他多少透露了一点意思,好像是对你们家那个饮料厂有兴趣。”
王景轩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饮料厂。那是他母亲一手办起来的。
宋安宁对饮料厂有兴趣?什么兴趣?入股?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周乡长,我知道了。”王景轩松开眉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周大江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王景轩,“他说这是他住处的电话,让你回来了打这个号码找他。”
王景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是县政府的内部电话,后面跟着一个分机号。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纸条折好,揣进裤兜里。
晚上,他没有回平胜,而是在乡政府宿舍住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前世在商场上的那些年,他亲眼见过多少官二代打着老子的旗号到处伸手,有的要吃干股,有的要拿回扣,有的要把项目包给自己的关系户,什么花样都有。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我爸是领导,你敢不给面子?你家的厂子在我爸的辖区里,你敢不让我入股?你不让我入股,我爸以后在审批上卡你脖子,你受得了吗?
王景轩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拒绝。
宋安宁背后站着的是宋正阳,新来的县长,全县的二把手。
他可以不给何不群面子,因为何不群跟他本来就不对付,而且何不群只是政协主席,实权有限。
但宋正阳不一样。这个人是县长,管着全县的财政、经济、项目审批。
金岛开发区现在正在节骨眼上,白虎钢铁项目的配套工程、周雅芳的投资谈判、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哪一样都绕不开县政府的支持。如果因为这件事跟宋正阳撕破脸,后果会很麻烦。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没有直接去县里找宋安宁,而是先给张涛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他办公室的保密专线,张涛正在批文件,听见是王景轩的声音,放下笔问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宋安宁去乡政府找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涛的声音沉了下来:“小王,这事你不要急着处理。宋正阳在会上的那句‘讲规矩、讲程序’,就是说给你听的。宋安宁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当爹的在前头敲打你,儿子在后面伸手,你以为这是巧合?”
“我知道不是巧合。”王景轩顿了顿,“所以才给您打这个电话。我想先摸摸底,宋安宁到底想干什么。他想入股饮料厂,入多大的股,用什么方式入,是白要干股还是真金白银往里投。这些我都要搞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张涛道:“饮料厂是你家的私人企业,不是金岛乡的乡镇企业,更不是县里的国有资产。这件事,你没有义务向他汇报,也没有义务接受他的任何要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但他是宋县长的儿子。”王景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正因为他是宋县长的儿子,所以你更不能让步。你一旦让了步,以后他就会变本加厉。今天要入股饮料厂,明天就要入干股蟹黄酱厂,后天就要包揽开发区所有的土方工程。这种人,你给他一寸,他就能进一尺。”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涛说得对。让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让步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周大江叫了过来,老周在海阳多年,对地面上的各种人和事都熟,让他查一下宋安宁在县里都跟什么人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