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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凝固了。

周大江说完那番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表态,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王景轩坐在周大江右手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宣传委员老郑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微微抖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什么说辞。

组织委员老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分管农业的副乡长老韩更是不堪,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矮了半截,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搓得布料都起了毛。

最让王景轩注意的是坐在角落里的派出所所长牛铁柱。

牛铁柱今年五十出头,是李福贵的铁杆了。

他身材魁梧,平日里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是那种在哪儿都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可此刻,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整个人塌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像是在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王景轩知道他在怕什么。

牛铁柱的儿子牛小军,今年二十四,初中毕业就进了砖瓦厂,是李福贵亲自打的招呼。

牛小军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在厂里挂了个“供销科副科长”的名头,实际上什么都不用干,每月工资照领,比别的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还高。

这事在金岛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说。

现在李福贵倒了,牛小军怎么办?

李福贵会不会把他牛铁柱那些年帮他做的事全抖出来?

牛铁柱不敢想,越想越怕。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说。

周大江等了很久,见没人说话,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只说一句,清者自清。咱们金岛乡,这二十年来,有人干实事,有人混日子,也有人....走了歪路。现在组织上要查,那就让组织去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谁也跑不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郑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老吴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低下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老韩的腿在桌子底下抖了起来,膝盖碰着桌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牛铁柱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周大江说完,看了王景轩一眼,示意他讲几句。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同志们,周乡长说得对。李福贵的事,是李福贵个人的事,跟咱们金岛乡的干部群众没有关系。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工作不能停,老百姓的事不能耽误。服装厂那边第二批订单马上要交货,蟹黄酱分厂年底要冲产量,砖瓦厂那边也要有人去接管,不能让厂子停转。咱们每个人把自己的事干好,就是对组织最大的交代。”

他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老郑第一个表态:“王乡长说得对,工作不能停。宣传口这边,我盯紧点,不让人乱传闲话。”

老吴也点点头:“组织口这边,我配合乡里,把干部队伍稳定住。”

老韩跟着附和:“农业口没问题,年底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表态,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在比赛谁更忠心、谁更积极。

只有牛铁柱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泥塑,脸上的表情僵硬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周大江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让他表态,只是说:“散会。各司其职,有情况随时汇报。”

人们像被解了锁似的,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脚步声急促地往门口涌。

老郑第一个走出去,步伐快得像在逃;老吴紧跟其后,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老韩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牛铁柱最后一个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低着头往外走,经过王景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步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轩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挺直的脊背,此刻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大江也看着那个方向,叹了口气,小声说:“牛铁柱这个人,胆子小,心眼不坏。就是跟李福贵跟得太紧了,现在怕是吓得半死。”

王景轩没有接话,只是问:“周乡长,砖瓦厂那边,您看谁去合适?”

周大江想了想:“你先去,你是学经济的,懂行。带着财政所的小陈,先把账目理清楚。工人那边也要安抚好,别出乱子。”

王景轩点点头。

他知道周大江说得对,砖瓦厂是金岛乡唯一的像样企业,一百多号工人,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

要是厂子乱了,这年就没法过了。

下午两点,县纪委的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姓孙,是县纪委的副书记,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

他跟周大江简单交接了一下,就带着人去了李福贵家。

王景轩跟在后面,顺便把凌晨从船舱里拿走的那本账本也交给了孙书记,不过他已经记录了一份。

李福贵家的院门大敞着,王嫂坐在侧屋,眼睛红肿,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的纸。

她看见纪委的人进来,没有哭闹,也没有求情,只是低着头,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孙副书记出示了证件,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需要对李福贵同志的住处进行进一步搜查和清点。请你配合。”

王嫂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