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礼堂坐落在海阳县城最繁华的中山街上,是五十年代建造的苏式建筑,灰砖墙,拱形窗,门廊上竖着四根粗大的圆柱。
王景轩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海阳县人民礼堂”,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乡镇的代表,县直各单位的干部,黑压压的一片。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海阳县抗洪救灾总结表彰大会”。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看见他,友善地点了点头。
王景轩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县委书记黎东来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劲儿。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总结这次防汛抗洪工作,表彰在抗洪救灾中涌现出来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有力:“今年入秋以来,我县遭遇了罕见的台风暴雨袭击,多个乡镇发生洪涝灾害。面对灾情,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团结一心,众志成城,涌现出了一大批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有的同志,连续奋战三天三夜不下火线;有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转移群众;还有的同志,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跳进洪水中救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轩所在的方向:“今天受表彰的先进个人中,有一位特别年轻的同志----金岛乡副乡长王景轩。他在‘10·12’江堤塌陷灾害中,不顾个人安危,两次跳进洪水,救起两名落水群众。”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有人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还有几分羡慕。
黎东来继续说:“王景轩同志今年才十九岁,是秣陵大学经济系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主动申请回咱们海阳工作,去了全县最穷的金岛乡。这样的同志,是我们全县干部的榜样!”
掌声更热烈了。
王景轩站起来,冲台上台下鞠了一躬,又重新坐下。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
主持人念着名单,受表彰的人依次上台。
王景轩的名字排在最后。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黎东来亲自给他颁发了奖状和奖金。
奖状是大红的,烫金的字,写着“抗洪救灾先进个人”几个字。
奖金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他用手捏了捏,估摸着有五百块。
黎东来把奖状和奖金递给他,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小王同志,好样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王景轩看着这位只在自己面前出现过几次的县委书记,心里微微一动。
黎东来是前年从邻县调来的,据说是部队转业干部,在地方工作也有十几年了。
他平时很少到金岛来,王景轩只是在几次全县大会上远远地见过他。
印象中,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干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谢谢黎书记。”王景轩说。
黎东来点点头,示意他站在旁边合影。
镁光灯闪了几下,颁奖环节结束。
王景轩正要下台,黎东来忽然叫住他。
“小王,等一下。等会儿大会结束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黎书记。”
表彰大会结束后,王景轩跟着黎东来的秘书,走进了县委大院后面的办公楼。
黎东来的办公室在三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张海阳县地图,书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文件和书籍。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黎东来让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小王,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
黎东来开门见山,“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十九岁的硕士生,秣陵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主动要求回海阳,还去了最穷的金岛乡。说实话,刚开始我有点意外。”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黎东来继续说:“本来呢,我是想让你去经委的。你是学经济的,专业对口,在县里也能发挥作用。可你自己选了金岛,我也没拦着。年轻人想去基层锻炼,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你在金岛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王景轩想了想,说:“黎书记,金岛确实穷。但穷不是没原因,也不是没办法。”
黎东来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王景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金岛的问题,在于资源闲置。有江,有滩涂,有劳动力,就是没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我来这几个月,主要就在做两件事。”
“第一,搞蟹黄酱分厂。利用金岛的螃蟹资源,搞深加工。现在已经投产了,能解决七八十人的就业。”
“第二,搞服装加工厂。厂房装修好了,设备到了,正在招工。后期预计能解决一百多人的就业。”
黎东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呢?”
王景轩顿了顿,继续说:“黎书记,我有一个想法,可能还不成熟,但我想说出来。”
“说。”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海阳县地图。
“黎书记,您看,咱们海阳县的地理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县城在这儿,偏西北。平胜乡在这儿,靠着江。金岛在这儿,在江心。”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张地图。
王景轩继续说:“海阳的未来,不在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县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落在平胜和金岛那片区域:“在这儿。在江边。”
黎东来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说?”
王景轩说:“县城是千年古城,有历史,有文化,但地理位置不佳。可咱们海阳最好的地方,在江边。”
他的手指在平胜和金岛之间画了一个圈:“这一片,靠着长江,有水运之便。土地平坦,适合搞工业。有滩涂,处理一下就能搞船舶海工制造。咱们县也是人口大县,户籍人口130w,劳动力丰富。”
“未来二三十年,是咱们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沿海地区会先富起来,然后向内陆辐射。长江就是最大的辐射通道。谁靠近长江,谁就能先吃到红利。”
黎东来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小王,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王景轩摇摇头:“黎书记,没人教。是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自己琢磨的。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关于经济特区的报道,也研究过国外的发展模式。回来以后,又在平胜、金岛跑了几个月,越跑越觉得,咱们海阳其实不差,差的是思路。”
黎东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感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王,我这个人,是大老粗出身。在部队待了十年,转业到地方也十几年了。经济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有一个优点,就是知道尊重人才,尊重知识。”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示意王景轩也坐。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有一点我听明白了,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是个想干事的人。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你在金岛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县里能支持的,我一定支持。”
王景轩心里一热,点点头:“谢谢黎书记。”
黎东来看着他,忽然又笑了:“对了,你跟张涛同志走得近,这事我知道。张涛同志是个好同志,也是真想干事的。你们多接触,多交流,是好事。有些人爱嚼舌头,说什么本土派、外来派,你别往心里去。”
王景轩点点头:“黎书记,我明白。”
从黎东来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一片金黄。
他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
还有一个人,得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