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海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乡政府隔壁那片废弃的厂房。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站在那儿打量着这片荒芜了快十年的地方。
铁门已经锈透了,门轴锈死,推都推不动。
他从旁边一个塌了半边的缺口钻进去,脚下踩着碎瓦和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很大,少说有两亩地。杂草长到膝盖高,几棵野生的构树已经从墙角窜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他走进厂房里面,一股霉味和鸟粪味扑面而来。
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口子,但整体还算平整。
抬头看,屋顶的瓦片确实脱落了不少,有几处能直接看见天光,但房梁的木头还是好的,没烂没塌。
墙上的砖缝里长了青苔,但墙体本身没有倾斜开裂的迹象。
他心里有了数。
这厂房,主体结构确实还好。屋顶换一批瓦,窗户重新装上玻璃,墙里墙外粉刷一遍,地面修补修补,就能用。
粗略估算一下,少说有一千多平米,做服装加工厂绰绰有余。
从厂房出来,他又去找了乡政府负责资产管理的老成。
老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乡政府干了三十年,管着仓库、宿舍、还有这些闲置的房产。
他听了王景轩的问话,翻出一本发黄的账本,找了半天,才找到这片厂房的记录。
“这是六几年建的,原来是公社的农具厂。”老成眯着眼睛念,“后来农具厂黄了,改过几次用途,做过仓库、做过养猪场,最后八十年代初彻底荒了。算下来,有快十年没人用了。”
王景轩问:“这厂房的产权,是乡里的吧?”
“那当然。”老成点点头,“公家的东西,还能是谁的?地是集体的,房是乡里出钱盖的,当然是乡里的。”
王景轩心里有了底。
从老成那儿出来,他骑着车回了宿舍,坐在桌前,点上一根烟,他平时不抽,但这会儿想事儿,点了一根夹在手里,看着烟雾往上飘。
他想的不是厂房怎么修,也不是设备从哪来。那些都是技术问题,总有办法。
他想的是:这个厂,到底以什么名义办?
两种选择。
第一种,以乡里的名义办乡镇企业。产权归政府,利润归集体,他王景轩只是管理者,顶多算个牵头人。这种模式,风险最小。出了成绩是集体的功劳,出了事儿他也不用担太大责任。而且乡镇企业有政策倾斜,贷款、税收、用地,都比私人企业方便。
第二种,以个人的名义办私人企业。他自家有罐头厂,账上虽然紧巴,但贷款个几万块出来应该不成问题。自己当老板,自己说了算,利润全是自己的。
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说实话,第二种选择诱惑挺大。
可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公私要分开。
他在金岛当副乡长,已经投资了一个蟹黄酱分厂。
虽然那是以他家的名义办的,他本人没有直接持股,但毕竟是他牵头搞起来的。
这事儿现在没人说,将来呢?万一有人想整他,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如果再在他自己的辖区内开第二家私人企业,那就不是把柄,是授人以柄。
更何况,他王景轩想赚钱,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蟹黄酱厂已经走上正轨,饮料厂也快投产了,这两个厂子只要经营好,几年下来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身家。
他犯不着为了多赚几个钱,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而乡镇企业就不一样了。
产权是政府的,利润是集体的。
就算将来有人想查他,也查不出什么。
他掐灭烟,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乡镇企业。集体产权。乡政府主导。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建议由本人出任厂长,负责筹建与经营。
这个想法,他心里有数。
在这个年代,乡镇领导兼任企业负责人是很常见的事。
干部带头搞企业,既能发挥他们的资源和人脉优势,也能让企业更快地走上正轨。
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才会慢慢强调政企分开,但现在是一九八九年,完全没问题。
而且,由他出任厂长,对服装厂的发展也是最有利的。
他有经济学的背景,有办企业的经验,有县里市里的人脉。
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有他这样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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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上午八点半,乡政府会议室。
长条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李福贵坐在主位,周大江挨着他,王景轩坐在靠门的位置。
会议前半段是例行内容,各口汇报上周工作,安排本周任务。计生、农业、水利、治安,一件件过了一遍。
轮到王景轩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服装加工厂的设想说了一遍。
“各位同志,我上周去静海,联系上了市经委的蔡主任。他帮咱们牵了个线,有几家做外贸出口的服装企业,正在找加工厂。如果咱们能办起来,订单不愁。”
他把厂房的选址、规模、预期效益、解决就业的人数,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厂,以什么名义办。我的想法是,以乡里的名义办乡镇企业。厂房是现成的,就在乡政府隔壁,稍微修修就能用。资金方面,也不需要乡里出太多,咱们可以贷款,可以找合作方垫资。只要能把这个厂办起来,咱们金岛就能多一条致富的路子。”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福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小王同志,你这个想法,出发点很好。”
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但是呢,咱们得实事求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贷款啊,合作啊,听着是好,可钱从哪儿来?银行的钱是那么好贷的吗?合作方是那么好找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王景轩脸上:“咱们乡里,账上是什么情况,你刚来可能不清楚。我跟你说,穷得叮当响。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钱给你办厂?”
王景轩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接话:“李书记,我说的不是让乡里出钱。我的意思是,乡里出地、出政策、出名义,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李福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来想办法?”他眯起眼睛,“你怎么想?你自己掏钱?还是找你那个蟹黄酱厂挪钱?”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王景轩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还是平静的:“李书记,蟹黄酱厂是我家的,跟乡里没关系。我不会拿那个厂的钱来办乡里的厂。我说的是贷款,或者是找合作方垫资。这些路子,我在静海已经问过了,有希望。”
李福贵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
旁边周大江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李书记,小王同志年轻,有干劲,是好事嘛。咱们乡里确实没钱,但也不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要不这样,厂房的事,咱们先议议。”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继续说:“乡政府隔壁那片厂房,确实荒了挺多年了。要是能用起来,也算是盘活资产。租金嘛,咱们可以商量。毕竟是小王同志牵头,咱们总得给点支持。”
李福贵沉着脸,没说话。
周大江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得罪李福贵,又给王景轩留了余地。
王景轩心里明白,周大江这是在还他人情。
上次计生的事,他帮着周大江解决了好几个难缠的钉子户,周大江记在心里。
“周乡长说得对。”王景轩接过话头,“厂房的事,我愿意按乡里的规矩办。该交多少租金,咱们可以评估。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看着李福贵和周大江:“这个厂,我想由我来牵头。乡里要是同意,我希望能正式任命我担任这个服装厂的厂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福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大江倒是笑了:“小王同志,你这是要身兼两职啊。副乡长兼厂长,工作可不少。”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但正因为我是副乡长,才更应该冲在前面。厂子办好了,是咱们金岛的功劳;办不好,责任我担着。”
这话说得敞亮。
几个参会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李福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小王同志有这个心,我们当然支持。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乡里没钱,只能给政策。厂房租金,按最低标准算,一年四千块。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一年四千块。
这个价钱,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贵。
王景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李福贵不好明面上反对乡镇企业的创立,或者说是毕竟也不影响他的利益。
李福贵虽然不情愿,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太好反驳。
“谢谢李书记,谢谢周乡长。”他站起来,冲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各位同志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厂办好,不给咱们金岛丢脸。”
会议散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
周大江跟出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小王,李书记那边,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对事不对人。厂房的事,你抓紧办。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周乡长。”
周大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