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水泥路烤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土味。
他把自行车锁在报亭边上,报亭老板正摇着蒲扇打盹,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热得实在受不了。
他走进旁边的小卖部,柜台后面的大妈正用湿毛巾擦汗。
王景轩掏出两毛钱:“两瓶冰镇汽水,要最凉的。”
大妈从冰柜里翻出两瓶北冰洋,瓶身挂着水珠,冰得手一碰就刺骨。
他接过来,一瓶塞进自己裤兜,一瓶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总算舒服了些。
他回到车站广场,找了个树荫下的水泥墩坐下。
举着接人的纸牌子------“接李文秀”,四个字用黑笔写得工整。
时间还早,离十二半的班车到达还有半个多小时。
他一边喝汽水,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个年代的静海车站规模还小,广场上三轮车夫靠在车把上抽烟,卖冰棍的老头推着木箱子有气无力地喊“冰棍----两分钱一根----”。
远处江边隐约传来汽笛声,一艘客轮正缓缓靠岸。
王景轩喝完一瓶,把空瓶子放在脚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学那四年。
李文秀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坐在他前排,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那时候他十四岁,她十六岁,班里人都说这丫头温温柔柔的,像一朵静悄悄开的白玉兰。可只有他知道,她骨子里有多倔、多细心。
看他吃的差,经常从家里给他带吃的,说是妈妈给她带多了,吃不下,但是王景轩知道李文秀是特地给他带的。
后来他创业倒腾年货,她又借给他一千块巨款,还陪他跑批发市场,算账算到半夜。
四年。
他欠她太多。
想到这儿,王景轩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那瓶汽水,嘴角微微弯起。
十二点半刚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柴油机的轰鸣声。
一辆老旧的长途客车摇摇晃晃地驶进站台,车身沾满灰尘,看车牌是从金贵来的。
车门一开,乘客鱼贯而下。
王景轩一眼就看到了她。
李文秀从车门里走出来,白色的短袖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隐隐透出里面浅粉色的内衣轮廓。
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小截脖颈。
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她皮肤本就白净,此刻被热气蒸得脸颊粉红,像熟透的水蜜桃,眼尾微微上挑,杏眼水汪汪的,带着一点旅途劳顿的疲惫,却更添了几分娇媚。
两个月没见,她好像又长开了些。
身材比大学时更亭亭玉立,腰肢细软,腿长而直,脚上穿着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却被灰尘染得有点脏。
整个人像一朵被江风吹过的白莲,干净、清丽,却又带着一丝这个年代女孩少有的书卷气。
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帆布旅行袋,显然是塞满了书和换洗衣服。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把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高高举起纸牌子。
李文秀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点亮的灯。
那张疲惫的小脸一下子绽开笑容,顾不得形象,直接小跑着冲出出口,行李袋在身后晃荡。
“王景轩!”
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把我忘了呢!”
王景轩连忙把牌子收起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包袱。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大概塞了十几本书和衣服,他一接手就感觉分量不轻。
“热不热?快喝口水。”
他把那瓶冰镇汽水递过去,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是母亲昨晚特意烫过的,自然地替她擦了擦额头和脸颊上的汗。
李文秀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隔着手帕碰到了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汽水瓶的冰意。
她脸颊本来就红,此刻更红了些,耳根发烫,却低着头没躲,只是小声说:“谢谢。”
王景轩没注意到她的害羞,他自己也热得脑子有点晕,只当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快喝,冰的。”他催促道。
李文秀接过汽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冰凉的汽水下肚,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天哪,这车真热!车头那小风扇跟摆设似的,一点用都没有。路上还堵车,足足晚了半个小时。静海这地方.......真的好偏僻啊,交通太不方便了!”
她一边说一边叽叽喳喳,像大学时那样,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我还带了你最爱吃的金贵水蜜桃?,还有两本新出的经济学杂志……哎呀包好重,我差点拎不动!”
王景轩听着她叭叭叭说个不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他提着两个包袱,笑着说:“走,先去酒店,开了房间再慢慢聊。今天我不回平胜了,带你在静海玩一天。”
李文秀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今天真的好累!六点钟就起来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王景轩把自行车推过来,让她坐后座,自己骑车往青年路方向去。
青年路是静海的主要街道之一,路两边新栽了法国梧桐,树荫遮天。
路口那家新建的“建工酒店”在这一片最显眼,四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红底金字招牌,玻璃门擦得锃亮,门童穿着制服站在那儿。
王景轩把车停好,带着李文秀进去。
前台小姐姐看到他俩,笑着问:“两位住店?”
王景轩点头:“两间单人间,最好的那种。”
前台愣了一下:“先生,现在标准间一天六十元,您确定?”
李文秀也愣住了。她知道王景轩家现在开了蟹黄酱厂,也知道自己当年借的那一千块帮了大忙,可她没想到他现在出手这么阔绰。
六十块一天!
在这个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的年代,简直是高消费。
她家条件不错,父亲现在已经是金贵市常委副市长。
在秣陵的时候她但她自己平时住宿舍,也从来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
王景轩却很平静:“确定。两间,开好。”
他付了钱,拿了钥匙。
上楼时,李文秀小声问:“景轩.....你现在这么有钱啦?六十块一天....”
王景轩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大学四年帮了我那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放心,我现在不差这点钱。”
他心里却清楚:如果是他一个人,他绝对不会住这么贵的酒店,以前在静海出差时,他连大车店一晚一块钱都舍不得。可今天是李文秀,他不想让她住差的。
他去过她家,那是一座独栋小院,院子里种着月季,客厅里摆着钢琴。
虽然王景轩还不知道他见过之前李海洋副校长就是李文秀的父亲,但她的家境明显优渥。
他不想怠慢了她。
房间开好后,两人各自进屋简单洗了把脸。
李文秀出来时,已经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头发重新扎好,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王景轩,眼睛亮亮的:“景轩,谢谢你。”
王景轩揉揉她的头发,像大学时那样:“谢什么,走,吃饭去。今天下午我带你逛逛静海,晚上再聊。”
李文秀笑着点头,跟着他下楼。
阳光从酒店玻璃门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柔光。
建工酒店对面就是一家新开的江鲜馆,招牌上写着“江三鲜”,门前挂着红灯笼,里面空调嗡嗡响着,这个年代有空调的馆子可不多。
王景轩点了清蒸刀鱼、红烧河豚、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菜上来时,李文秀眼睛都直了:“天哪,这刀鱼好新鲜!”
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热气,送到嘴里,眼睛瞬间弯成月牙:“景轩,你知道吗?我妈做的刀鱼从来没这么好吃过!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王景轩笑着给她夹菜:“这家店可有名了,我听说过好多次。”
李文秀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讲大学毕业后的近况。
王景轩听着,偶尔插一句,气氛温馨得像回到了秣陵大学的食堂。
吃完饭,已经两点半。
外面太阳稍稍偏西,但还是热。
王景轩提议:“下午我带你去江边走走?静海的江堤新修了,风景不错。晚上再去城隍庙看灯。”
李文秀自然答应。
两人骑着自行车,李文秀坐后座,像大学时那样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舞。
江堤上人不多,柳树成荫。两人并肩走着,李文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景轩,”她声音软软的,“你真的不回秣陵了吗?金岛乡......听说很穷,你一个人在那儿,不辛苦吗?”
王景轩看着江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他笑了笑,把这一个月来筹备建厂、跑村、搞计生的事简单说了说,但没提李福贵那些烂事,只说:“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乡亲们过得好一点。”
李文秀听着,眼眶微微湿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子:“那你……要加油。我在秣陵,等你消息。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王景轩低头看她,那双杏眼水汪汪的,里面全是真心。
他心里一暖,却只是揉揉她的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傍晚时分,两人去了城隍庙。
灯会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挂起了彩灯。
街边小吃摊香气四溢,李文秀买了糖葫芦,硬塞给王景轩一半。
“大学时你最爱吃这个。”她笑着说。
王景轩接过,看着她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脸,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