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骑着自行车,沿着江边土路一路向北,等了半个小时渡船才开。
金岛到平胜不过十多里地,早上六点刚过,江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田埂上露水晶莹,偶尔有早起的渔民扛着网兜往江边走,看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景轩回来了!”“王乡长早啊!”
他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慨。
才去金岛半个月,家乡平胜的人已经知道了他这个“十九岁副乡长”了。消息传得比江水还快。
再往前两里,就是春妮家。
王景轩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紧紧关着。
门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春妮亲手写的对联,红纸已经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
房子还是那三间土坯房,墙体没变,可屋顶已经换成了青瓦,不再是以前漏雨的茅草顶。
院墙也重新砌高了些,上面用碎砖头压着边,院子里隐约传来鸡叫声。
他心里一暖。这两年春妮妈一直在自家蟹黄酱厂做工,从最初的洗蟹、贴标签,到现在管着一条包装线,月工资六十块,年底还有分红。
两个弟弟也早早送去乡小念书,一个上三年级,一个上二年级,再不用像以前那样满村捡柴。
“估计这会儿她妈已经去厂里了。”
王景轩自言自语,“厂子没有双休日,能有班上,村里人抢着做。春妮和弟弟应该还在睡懒觉,放暑假了嘛。”
他没下车打扰,只是远远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前骑。
不一会儿,自行车拐进王景轩家所在的村组。
远远地,王景轩就看见自家那座二层小楼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那是整个村、甚至整个平胜乡的第一座二层楼。
一九八九年农村盖楼,多数还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可他去年过年时特意提议,用厂里做罐头剩下的玻璃渣子,在外墙上嵌了一层碎玻璃片。
阳光一照,整栋楼像撒了一层碎钻,闪闪发光。
村里老人说,这叫洋气,年轻人则偷偷管它叫“玻璃楼”。
王景轩差点没认出来。楼前水泥晒场扫得干干净净,车棚里停着两辆新买的凤凰自行车。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爸?妈?”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现在才六点多,父母肯定早早去厂里了。
厂子今年规模扩大,蟹黄酱已经卖到秣陵和外省,母亲张桂芳亲自管账,每天五点半就起床。
父亲王德厚负责收蟹和运货,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妹妹应该还在楼上睡觉。
家里条件好了,她们终于不用早起干活,母亲特意让她们睡懒觉。
王景轩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开堂屋的虚掩木门。
堂屋宽敞明亮,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全家福,前年过年时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他笑了笑,正想倒杯水喝,突然背后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肯定是大妹起来了。”他心想,回头准备打招呼。
可当他看清从楼梯上下来的人,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碎花衬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典型的东方鹅蛋脸,面部轮廓流畅柔和,像被温水轻轻描过;眉眼干净澄澈,一双圆杏眼自带无辜感,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天然的温柔;笑起来时,浅浅的卧蚕浮现,更添几分温婉可人;鼻梁细直圆润,鼻头小巧秀气,嘴唇薄而红润,微微抿着时像含着一抹晨露。
阳光从堂屋东边的窗户斜斜洒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分外迷人。
王景轩见过大世面。
前世五十岁时,身边美女如云;这辈子在秣陵大学,也见过不少城里姑娘。
可此刻,他竟然呆住了。
春妮-----正是苏春妮。
一年多不见,她已经完全长开了。
以前那个瘦瘦小小的村姑丫头,如今亭亭玉立,像一朵在江风里悄然绽放的野百合,有点像前世秣陵某大学出的那个校花女明星。
女孩站在楼梯口,也朝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一丝见到故人的惊喜。
好一会儿,王景轩才回过神来。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水杯,向前走了几步,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春妮?你怎么这么早就在我家?”
春妮抿唇轻笑,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点睡醒后的软糯:“景轩哥,前两天我们刚刚放暑假。你妹喊我在你家玩,昨天晚上我们几个聊到半夜,你妹就让我在她房间一起睡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细长,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白皙的锁骨。
王景轩这才彻底回神,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大妹呢...吓我一跳。你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春妮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哪有。还是老样子。倒是景轩哥,你当了乡长,更稳重了。”
两人站在堂屋里,一时竟有些安静。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苞谷糊糊香味,外面鸡鸣狗叫,远处厂子里隐约传来机器轰鸣。
王景轩忽然想起什么,从自行车后座的布包里掏出一包从秣陵带回来的奶糖和一盒文具:“对了,这是给你的。高考前用的,好好准备。”
春妮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景轩哥!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
“还什么还。”王景轩摆摆手,“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师范,当老师,就是最好的回报。”
春妮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嗯!我一定考上。景轩哥,你在金岛当副乡长,听说那边很苦.....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
王景轩正想再说些什么,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妹妹一起下来了。
大妹王景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也扑过来,一个抱胳膊,一个抱腰,叽叽喳喳:“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想死你了!”
王景轩笑着一一抱了抱她们,心里那股暖意彻底融化了昨夜的沉重。
“都起来了?春妮也在呢,一起吃早饭吧。我去热热糊糊。”
堂屋里瞬间热闹起来。四个女孩围着桌子,春妮帮着摆碗筷,大妹去灶房热饭,二妹和三妹抢着给他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又盖新房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
王景轩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才是家。
这辈子,他要护着她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