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恰好落在了他的掌心。
那花瓣带着微微的凉意,边缘还沾着一滴露水,在光线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玄奘拈起那片花瓣,惊叹道。
“这些……真是假的吗?”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澄澈如洗的天空,望着远处那座精巧的石拱桥,
望着桥下潺潺流淌的溪水
——那溪水的声音清脆悦耳,甚至能听出水底卵石碰撞的细微响动。
“看起来如此真实。”
猪八戒也在四处张望。
他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又蹲下来,捡起一颗青石板缝里的小石子,
捏了捏,硬邦邦的,硌手。
他挠了挠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嘿嘿,这哪像是假的啊?俺老猪在天庭的时候,见过的那些仙宫楼阁,也不过如此嘛。”
孙悟空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师父和师弟那一脸的惊叹。
他的一双火眼金睛深处,七彩的幻梦之光微微流转。
在他的视野里,这方天地的每一寸都与旁人看到的不同
——那些看似坚实的亭台楼阁,其实是由无数细密的幻梦之力编织而成,
丝丝缕缕,如烟如雾,却又稳固得如同真正的砖石木料。
自己那徒儿的幻梦大法,当真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虚实之间,浑然一体,
莫说是凡夫俗子,便是寻常的金仙来了,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他走到玄奘身边,望着师父手中那片花瓣,轻笑反问。
“师父,那您认为……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玄奘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大徒弟。
孙悟空迎着他的目光,伸手拈过一片花瓣,在指尖转了转
“这花瓣是真的吗?它有颜色,有形状。你甚至能真实感受到它的触感,闻到它的花香。”
“可它却是假的。”
他将花瓣轻轻一吹,那片花瓣便从他指尖飞起,悠悠地飘向空中,
在阳光下转了几转,忽然化作一缕淡淡的光芒,消散在了风里。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和水汽,带着这方幻梦天地特有的气息。
孙悟空转过头,看向玄奘。
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如果世人所认为的真,不过是触觉、味觉、嗅觉、视觉、听觉。那这些东西,其实都可以用神通来模拟的。”
“到了这个时候,您又该怎么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玄奘静静地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风从花树间穿过,又落了几片花瓣下来,悠悠地打着旋,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僧袍肩头。
他没有去拂,只是用一段经文回答了孙悟空的问题。
“众生心不同,随起诸妄想;如是诸佛刹,一切皆如化。”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玄奘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迷茫,
只有一种经历过漫长求索之后沉淀下来的安然。
孙悟空听了,没有说话。
猪八戒在旁边挠了挠大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
“师父说的这是啥?俺老猪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没人理他。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前方传来脚步声。
卷帘大将快步走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比昨夜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近前,先是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旁边的玄奘和猪八戒,
目光在玄奘身上多停了一瞬,旋即收敛了神色,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端正。
“大圣,这次来还有什么事吗?”
他问完,便转向玄奘,微微躬身:
“这位想必就是大圣的师父——大唐来的圣僧了。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玄奘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不敢当。贫僧玄奘,冒昧来访,多有叨扰。”
卷帘大将刚要开口说几句客气话——
孙悟空已经毫不客气地把话接了过去:
“我师父有话对你说。”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给人推辞的余地。
卷帘大将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
“圣僧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神色认真。
玄奘微微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悟空已经和我说了你的事。那些女子和孩子的去留,我与悟空商议过了——不便干预,也不该干预。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人间自有其理数。”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卷帘大将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但这种事情,却不可继续。人间有人间的因果,你既然以前是天庭正神,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若家家户户的女子都往此处跑,那人伦也将失序。你收留她们,是出于善念,可善念若不加节制,也可能会结出意想不到的恶果。”
卷帘大将听完,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立即点头:
“明白,明白。圣僧放心,今日起,不会再有其他人进入这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群正在花圃旁偷看这边的女人,又转回来,目光笃定:
“我会封住入口,绝不轻易放人进来。”
玄奘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远处。
那群女人正聚在廊檐下、花树后,你推我挤地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
她们不敢走近,却也不肯离去,像是既好奇又紧张,
怕这位远道而来的圣僧会开口将她们赶走。
玄奘看见了她们,却没有点破,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捻动佛珠,将那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化作了无声的慈悲。
站在旁边的猪八戒,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师父和那卷帘大将的对话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望着远处那些女人。
那些穿着各色衣裙、梳着发髻、正叽叽喳喳说笑的女人。
他看到了她们的脸。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们的脸。
她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有五官,有神态,有各自不同的模样。
猪八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以前看女人,看到的全是丑陋不堪的。
哪怕是最美若天仙的女子,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变形的。
那是陈玄那个挨千刀的家伙给他下的咒,让他这辈子看什么女人都是丑女,
看得他满心恶心,满心恐惧,连多看两眼都觉得浑身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