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玄甲卫的阵型在一瞬间崩溃了。
人仰马翻。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贴切。
一万玄甲卫，李世民最精锐的部队，跟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亲军，
在大唐的土地上从未尝过败绩的铁骑。
此刻，在那股威压面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殿门两侧，三个人形铁塔还站着。
因为他们不能倒。他们身后是陛下。
他们倒了，陛下就暴露在那个东西面前了。
所以他们不能倒。死都不能倒。
下面，玄奘盘膝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那卷《往生经》，双手合十，念珠从指间垂落。
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到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还在念经，手指还在拨动念珠，一颗又一颗，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
像是有人在他的手指上绑了千斤重的石块。
他没有停。
佛说，众生皆苦，我当度之。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念经。
夜空中，云层已经完全散去了。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清冷的光芒洒在这座被威压笼罩的皇城上。
高空处，陈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皇宫的方向。
他没有出手，没有现身。他只是在看。
然后，一道传音破空而来，没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他很熟悉。
“暗中相助玄奘。”
助他超度，助他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使命。
陈玄的目光微微闪了闪，没有说什么。他明白了玉帝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陈玄无奈的笑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泾河龙王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佛门在布局。
从袁守城算卦，到龙王抗旨，到李世民求情，到龙魂索命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者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像一盘精密的棋。
佛门是执棋者，泾河龙王是棋子。
他们需要一条龙鬼，不强不弱，正好能给李世民制造麻烦，又正好能被玄奘超度。
不强不弱，这四个字是关键。
太强了，玄奘超度不了，戏演砸了；
太弱了，显不出龙鬼的凶，显不出玄奘的能，显不出佛法的伟大。
计划很完美。每一步都算到了。
除了——他们没算到，这条龙鬼被加强的过了。
让他们的“完美开局”变成“烂摊子”。
结果呢？烂摊子落到了他头上。
你们佛门的事，你们自己搞砸了，最后让我来擦屁股？
陈玄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玉帝说了“暗中相助”。
暗中——意思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帮忙，不能让龙鬼知道，不能让玄奘知道。
为什么要暗中？给佛门面子？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佛门的局。
如果天庭的人大张旗鼓地出手，把龙鬼镇压了，把玄奘救了，那佛门的面子往哪儿搁？
取经大业还没开始，佛门就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以后还怎么做事？
玉帝不想撕破脸，所以让陈玄暗中出手。
既保住了玄奘，又保住了佛门的体面，还让所有人都以为
——是玄奘自己搞定的。一举多得。
陈玄收回目光，闭上眼睛，神识如潮水般蔓延开去，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皇宫，广场。
龙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从容笃定。
它朝殿门走去。
殿门两侧，三尊铁塔还站着。
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凡人终究也只是凡人。
在神仙面前，凡人连“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龙鬼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它走上了石阶。
玄奘还坐在那里。
他手中捧着那卷《往生经》，经页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还在拨动念珠，但动作已经慢到了几乎是停下来的程度。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龙鬼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它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僧人，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嘲笑。
“想超度我？就凭你？”
玄奘抬起头，看着它。
他是玄奘，是那个在金山寺对着佛像发过宏愿的人。
度尽众生，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能度人，能度鬼，能度一切有情众生。
今日度不了，明日再度；明日度不了，后日再度；
这辈子度不了，下辈子再虔心修持，再来度。
可现在——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经书。经页泛黄，纸边卷曲，墨迹斑驳。
那么多年来，这本经书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帮着他度化了一个又一个亡魂。
它从不会让他失望，每次他需要它的时候，
都会有一种温暖的力量从经页中涌出来，流进他的身体，让他度过难关。
玄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模样。
那张枯瘦的脸上，挂着一个安详的笑容。
师父将这本经书放在他手中，枯瘦的手指握着他的手。
“玄奘，这本经书是高人所赐。它能帮你度过未来的劫难。”
玄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师父啊，这本经书，今晚是保不住了。
他把经书抛向了天空。
那卷《往生经》从他的手中飞起，经页在夜风中哗啦啦地翻动。
经页从书脊上脱落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将那些经页一页一页地从书脊上轻轻取下，然后撒向天空。
漫天飘落。纸页在夜风中翻飞，从夜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然后，它们发光了。
在同一瞬间，所有的经页都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每一页经文中迸发出来，
像有人点燃了一盏盏灯，万千灯盏同时亮起，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
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龙鬼的威压，照亮了整座皇宫。
龙鬼心中一惊。它后退了一步。
他惊的是那股气息。那一缕金光照在他脸上的瞬间就让他浑身战栗。
就是这一步，让金光抓住了他。
金色的流光从经页上迸发出来，同时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璀璨的光痕。
那道道流光将龙鬼包围了。
金光越来越亮，龙鬼的身影在金光的包裹下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是镇封。
这是那卷《往生经》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它燃烧自己换来的最后一次冲锋。
皇宫中，一片寂静。
殿门口，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被那团金光镇压下去的黑色身影。
有希望了。几人都没有说话。
但希望很快就变成了绝望。
一只手从金光中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