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王莽才问道：
“我……该怎么做？”
这句话，等同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王朝覆灭、身死名裂的恐惧面前，在长生不死的永恒诱惑之下，
那个曾经雄心勃勃的王莽，终于选择了放弃一切过往，只求“存在”本身。
金持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了：
“陛下圣明，能勘破生死虚妄，实乃大智慧。陛下不必心急，此等逆天改命之秘术，非同小可，需天时、地利、人和，与周密准备。不过……”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那冥冥之中流转的星辰与气运。
“时机……就快成熟了。待老夫将一切准备妥当，自会禀明陛下。在此期间，还请陛下保重龙体，静心等待。长生之路，已在陛下脚下。”
王莽木然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金持退下。
他颓然坐回御座，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金持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的计划，最重要的时机，都已近在咫尺。
长安城另一处相对清静的宅邸，陈玄见了一位多年未曾谋面的故人。
当初在陈家村的教书老先生，陈之礼
只是，记忆中那位陈先生虽然年长，却精神矍铄。
而眼前之人，虽然气质依旧儒雅，却明显苍老了许多，
眉宇间也添了些许京城官场沉浮留下的痕迹与沧桑。
“果然是你！陈玄！真的是你！”
陈之礼得到确认，激动得向前一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拍拍陈玄的肩膀，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变化太大了！老夫……老夫几乎不敢认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玄，感慨万千：
“想当初在村里，你还是个皮肤黝黑的山村少年。如今……如今却是这般……这般……”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眼前的陈玄，身姿挺拔，肤色白皙，周身更隐隐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出尘气度，
与当年那个山村少年判若云泥。
唯有那眉眼的轮廓，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影子。
陈玄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与感慨。
陈之礼于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启蒙之恩。
能在长安这风云际会之地重逢故人，实属意外之喜。
“陈先生，许久不见，您老……清瘦了些。”
陈玄微笑着，语气中带着真挚的关切。
“老了，老了，自然清瘦。”
陈之礼情绪稍平，连忙拉着陈玄往府里走，
“别站在门口说话！快，快随老夫进来！今日真是天大的喜事，能在此地重逢！定要好好叙叙旧！”
陈玄没有推辞，随着陈之礼进了府邸。
府内陈设简朴清雅，仆从不多，显得颇为安静。
陈之礼直接将陈玄引入书房，吩咐下人备上最好的茶点，
屏退左右，这才与陈玄相对而坐。
这一聊，便是从午后直至华灯初上。
陈玄略去了自己修行与诸多惊险经历，
只简单说自己离开村子后四处游历，增长见闻，如今来到长安。
陈之礼则唏嘘地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境遇。
原来，当年陈之礼因学识渊博，在地方上有些名望，
被当时急需人才装点门面的王莽政权征召入京，授了一个“文博士”的虚衔。
这官职并无实权，主要负责整理典籍、参与一些礼仪制定，俸禄微薄，地位尴尬。
“王莽此人，看似尊崇儒学，实则不过是借我等之名，装点门面罢了。”
陈之礼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讥诮，
“老夫这‘文博士’，说白了，就是养在长安的一只‘吉祥物’，用以向世人展示他‘礼贤下士’的姿态。平日里也无甚要事，不过是参加些无关痛痒的朝会、宴会，或是在某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上署个名。倒也乐得清闲。”
他看向陈玄，眼中带着欣慰：
“倒是你，玄哥儿，当年老夫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如今观你气度，怕是……已非凡俗中人了吧？”
他虽不通修行，但他隐约感觉到陈玄身上那股不凡的气息。
陈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道：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走了些不同的路，见了些不同的风景。”
陈之礼也未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与秘密。
他只是感慨道：
“能再见你一面，知道你好好的，老夫便放心了。这长安城……如今看着繁华，内里却是……唉，不说也罢。”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长安当前的局势。
陈玄心中一动，借着话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先生久居长安，又在朝中挂职，想必对朝中人物多有了解。不知……对那位国师金持，先生可有听闻？此人如何？”
陈之礼闻言，放下茶杯，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金持国师？此人……神秘莫测，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会，但王莽对其似乎倚重非常。朝中百官，对其亦是讳莫如深，不敢妄议。”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
“老夫虽不涉朝堂争斗，但也偶有耳闻。据说……此人精通道法方术，王莽许多‘新政’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甚至有些不太好的事情，也隐隐与其有关。只是无人敢查，也查不到什么实证。”
他看向陈玄，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与告诫：
“玄哥儿，你打听此人作甚？听老夫一言，此人水太深，最好莫要沾染。这长安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陈玄点了点头，更加确定，这位国师金持，在长安肯定密谋惊天大事。
陈之礼虽不涉核心，但其身处长安官场边缘，所见所闻，往往更能反映一些侧面。
接着，陈之礼带着几分怒意，继续说道：
“还有一事，宫中隐隐有传言流出。那金持国师，常以‘进献仙丹、助陛下延年益寿’为名，炼制各种丹药送入宫中，供王莽服用。起初王莽服后，确实精神振奋，处理政务仿佛不知疲倦。
可近年来……尤其最近数月，王莽性情大变，愈发暴戾易怒，稍有不顺，轻则杖责，重则处死。朝中已有数位敢于直谏的官员，因此丢了性命。
宫中太医私下曾有议论，说陛下脉象古怪，气血亢奋却根基虚浮，似有外药猛烈催伐之象……只是，谁也不敢明言。”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
“老夫这‘文博士’，平日里连见王莽一面都难，更遑论进言。只是觉得……那金持所献丹药，恐怕非是良药，更像是催命的毒饵！王莽如今这般模样，这金持，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