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犹豫要不要据实以奏。
始皇帝显然现在情绪上头。
要是自己继续说,难保不会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没听到人开口,嬴政急了:
“尔据实以奏,切毋隐瞒!”
天可汗不屑于撒谎。
可以缄口不言,但只要开口,那必然是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二凤说道:
“郡县之制,乃为大秦万世之基,此不可动也。
“儿自始至终,无半分复分封、乱郡县之念。”
听到二凤这样说,始皇帝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
“然……”
凡事就怕转折,然字一出口,始皇帝的心又提了起来。
“自武王定鼎,分封之制垂千载,裂土树侯已成故常。
“诸侯从天子征伐,功成则受地以封,各治其土,岁供贡赋。
“此习既久,人以为安。
“今大秦行郡县,欲易其俗,其势甚难。
“商君立军爵之法,使民从战得爵,故秦人好战敢战,以并天下。
“然今天下已定,兵革不兴,爵赏无所出,则豪杰无以进身。
“久而久之,爵阶难升,民无进路,难以同心,此根本之忧也。
“若复兴兵事,所获不足以偿损,国用不支,长治难继。”
始皇帝没有松开手,反而更用了几分力。
扶苏所说正是大秦现在的症结所在。
统一之后,原本在秦地适用的制度推广到六国故地,出现各种不良反应。
最直接的就是政府的管理成本激增。
触犯律法被罚没为刑徒的比比皆是。
六国故地地狭民众,原本的土地都已经有人耕种。
秦统一后,为了不激起当地民众的反抗,默认了他们对土地的使用权。
正因如此,
在统一战争中,很多爵位晋升的战士,该封赏的授田实际并没有兑现。
后来的北征和南征都可以算作统一战争的延续。
但是代价……
战争开支进一步加剧了财政紧张情况。
所幸仗已经打完了,只要安定发展个几年,现在这种财政吃紧的状况就会有所缓解。
可扶苏所说的,始终是个隐忧!
二凤的手被紧紧抓着,力道之大让他都有几分不适。
“疼!”
嬴政这才回神。
猛然间松开手。
二凤的虎口到手背处,出现了明显的红痕。
他如蒙大赦,赶紧揉了揉自己的手。
嬴政看他的样子,眉毛一竖,怒声道:
“大秦男儿,铁骨铮铮,岂可轻易呼痛?!
“成何体统!”
二凤翻了个白眼。
感情您老人家捏疼我了,您不自己先反思反思,还怪上我来了!
二凤说道: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也。
“会惧、会病、会痛,有忧有喜。
“苟不言,陛下何以知臣痛?
“大人甚爱扶苏,然未尝言,扶苏何由知大人之爱乎?”
二凤成了扶苏,才能更加体谅扶苏的处境。
储君和皇帝,本来就隔着皇权这座大山。
可惜父子之间,没有一个善于表达的。
二凤也是自己当了父亲之后,才知道高祖的不易。
想他这么努力维持父子感情,还是和承乾渐行渐远。
更何况始皇帝呢?
嬴政没想到自己批评扶苏,他非但没有诚惶诚恐谢罪,还据理力争!
现在是知道自己爱他了?
挺会往脸上贴金。
始皇帝被驳斥了,难得没有生气,还颇觉有趣。
他没好气在二凤手上拍了一下,说道:
“毋离本题,且续言之。”
二凤哦了一声,放下手,继续说道:
“昔商君立军功爵制,以战功定爵秩,以劳绩定升黜。
“重赏死战之士,严束顽劣之徒。
“凭此驱民耕战,强秦拓土,终得扫平六国,混一宇内。
“此制于乱世征伐,诚为良策。
“今天下已定,然大秦北有匈奴,南有百越,边徼未靖,戍卫不可稍懈。
“军功爵制,固国之武本,不可动摇。
“然治国安民,亦当守成法而济以宽,稍致中和,使内外相安。”
始皇帝听到这里,已经将心放回肚子里。
要是扶苏执意要废商君之法,这个太子他也不是非立不可!
所幸边塞磨砺还是让扶苏成长了。
动了军爵制,蒙恬王离都不会放过他!
二凤在此处耍了个心机。
他故意先抛出一个始皇帝断然无法接受的提议,随后再稍作退让。
如此一来,新方案即便依旧出格,也容易让始皇帝顺势接纳。
二凤后退一步,稽首行了一礼。
他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郑重说道:
“臣以为,当固守郡县之根本,不废商君之法统,保全军功爵之核心。
“唯稍作调剂,兼行明刑安民之道,不负前线将士,亦能安天下人心。
“谨陈四事:
“其一,军功仍为大秦首重。
“沙场将士,凡斩首破敌、戍边安境、平叛定乱者,依旧赐高爵、授实职、给田宅奴婢。
“功赏不减,爵权不变。
“厚待浴血死战之人,以稳固国之武本,不寒将士之心。
“其二,增设治绩增禄之途。
“文治之吏,不与军功爵混同,不侵武士之途。
“郡县官吏,若能勤勉理政、抚民有方,使辖地仓廪充实、治安安定,断狱审慎、不滥施刑,则可以治绩逐级增厚禄秩,赐帛赏金。
“明考课之法,使勤廉者得显擢。
“如此,则治民者有进,而军功之贵不损。
“其三,处六国遗族以法度。
“六国旧族,不授以王族旧势之官,不纵其妄为,亦不逼其绝境。
“唯以才干、吏绩取用,授以底层佐官、吏役之职,严加管束,令其循秦法、守郡县之制。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使之循分供职,无有异心。
“既绝其谋逆之念,亦给其安生之途。
“其四,明刑慎罚,务求公允。
“承平之世,刑不可废,但须明正公允。
“狱讼当审慎情实,缩减株连之罪,不滥施于无辜;不苛责细过,不以轻戮伤民。
“诏狱审讯,必得实据而后断。
“体恤黔首徭役,与民休养生息。
“以法立规,以德润政,刚柔相济,以安百姓之心。
“以上四事,皆守律令之根本,不废郡县之制,不毁军功之根。
“唯于法度之中稍加润泽。
“使将士有功必赏,官吏有劳可升,遗族有法可束,黔首得以休养。
“臣诚惶诚恐,冒死以闻,惟陛下察之。”
说完,二凤重重叩首。
始皇帝不置可否,他挥了挥手,让二凤起身,叹道:
“知易行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