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和普通的秦人样貌有些许不同。
他身量不高,眼窝比正常人要深一些,鼻梁高挺,鼻型偏长,头发微微弯曲。
虽然胡亥向旁人一样把头发一股股变成小辫,还擦了头油,发质乌黑有光泽,但额前总是有一捋卷卷的呆毛,不听话的跑出来。
注意到扶苏的眼神,胡亥的笑容明显僵住了。
他还维持着假笑,在额前若无其事撸了一把,欲盖弥彰道:
“弟弟跑得太快,发型都散了,真是失礼。”
二凤笑了笑:
“没想到十八弟如此关心为兄,我回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你就跑来看我,兄长我甚是感动。”
“可惜来的有些迟了,若是早些,还能在这里和陛下一起用朝食。”
胡亥朝主座上看了一眼,嬴政面无表情,辨不清喜怒。
倒是一旁的嬴琮站起身,向胡亥行了一礼,还顺便补刀:
“父亲有所不知,中车府令要求极为严苛,每日课业时间固定。要不是如此,恐怕早过来了。”
胡亥一惊,这小孩瞎说什么实话。
这不是暴露了他在秦宫耳目众多的事实吗?
他赶紧给自己找补,“昨日恰巧听到郎卫提起。”
“多日未见兄长,实在想得很。 ”
“今日课业结束,便想到父亲这里看看。”
“而且,关于策论,弟弟也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想向兄长请教。”
二凤微笑着看着胡亥,他在等始皇帝开口。
可主座上的皇帝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场面一度陷入诡异的寂静。
胡亥不知道始皇帝在想些什么,二凤却清楚的很。
若是胡亥找其他借口还好,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起郎卫。
秦朝时期郎卫,是皇帝的最核心警卫,不仅在宫中执勤,皇帝出行时也紧随左右。
他们和卫尉一起,负责最内层的安保和随行服务工作。
在唐朝时,同样职能的职位称为羽林军,驻防于宫城北门,是保卫宫廷的核心武力。
若是他们无意间泄露皇帝的机密,可能对皇帝人身安全造成威胁。
要是他们和皇子勾连,这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至于二凤为什么这么清楚……
这就要从他的发家史讲起了。
宫城北门又被称为玄武门。
咳,懂得都懂。
扯远了。
总之,这个问题就是坑,避而不答才是最明智的。
嬴琮那小子也是个蔫坏的。
只是现今,秦宫的郎卫都归属郎中令管辖,郎中令蒙毅是大将军蒙恬的亲弟弟。
蒙毅是皇帝身边的高级顾问和执政官,地位极其尊崇。
秦始皇外出巡游时,常与蒙毅“同车”,甚为倚重。
有意思的是,这位和赵高还有生死之仇。
赵高所任的中车府令,是郎中令的下属。
史书上记载,赵高犯下重罪,蒙毅依法判其死罪时,秦始皇因为爱惜赵高的才能,亲自出面赦免了他。
当然这也为日后的蒙毅招来杀身之祸。
秦始皇在沙丘突然病逝后,赵高、李斯和胡亥合谋篡改遗诏。
因为蒙毅曾判处赵高死刑,赵高对他恨之入骨。
为了铲除扶苏和蒙氏兄弟这些继位的最大障碍,篡改的遗诏中,不仅命令扶苏自杀,也罗织罪名,下令囚禁并处死蒙毅和蒙恬。
也就是说,胡亥找的这个替罪羊并不是随便一指,这招混淆视听连二凤都要替他叫好。
面对扶苏审视的目光,胡亥如鲠在喉。
又是这种眼光,又是这种眼光!!!
他是他的弟弟,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他也是父亲的血脉,是正统的老秦人。
就因为他的母亲是胡姬。
他们就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
扶苏是这样, 将闾是这样,高是这样,还有那些公主们也是!!
甚至伺候主子们的奴仆,都敢用这种眼光看自己!
他们都该死!
他下意识揪住自己额前的头发,往发髻里塞了塞。
这该死的卷发!
他讨厌卷发。
只有老师,理解自己。
老师说,只要自己站在权利的顶端,不管是谁,都会匍匐在自己脚下。
谁敢乱看,就挖了他们的眼。
谁敢乱指,就剁了他们的手。
谁敢乱说,就拔了他们的舌头。
胡亥的心里越来越阴暗,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紧握成拳。
二凤开口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语气还带着些轻快:
“十八弟精通律令,不知道什么问题还能难得倒你?!”
胡亥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立刻针锋相对道:
“兄长所图甚大,不知可考虑过,这其中靡费几何?”
巧了这不是。
这个问题嬴琮才问过呢。
始皇帝刚才怎么说的呢?他不缺那三瓜俩枣?
连富有四海的大唐皇帝都没有这样的气魄呢~
二凤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始皇帝,嬴琮也崇拜地看着他。
始皇帝被一大一小的同款眼神看着,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这吹了个牛怎么这么难呢。
这笔支出可不是个小数目,够他和韩腾好好扯皮一阵了。
想了想,始皇帝还是开口道:
“这个无需你们操心,丞相、治粟内史和太仆的官员正在核算建立国家马政具体花费。”
“若是缺口不大,可以直接让少府补齐。”
他没说的是,若是缺口太大,这项支出只能暂缓了。
关于少府和治粟内史就不得不提到帝国的税收体系。
秦代的税收体系是其“以法治国”和“强国弱民”思想的集中体现。
它并非单一的税种,而是一个由田租、口赋、徭役和兵役等共同构成的复合体系,其核心目标是服务于国家的战争机器和大型工程。
田租是基于土地出产,征收的实物税。
主要征收粮食,也包括刍稿,比如饲料草和禾杆等。
征收的方式是据地出税,即根据官方核定的土地面积和等级优劣,设定一个固定的税额。
这意味着无论收成好坏,农民都必须缴纳定额的粮食,风险完全由农民承担。
口赋,又称人头税,是按人口征收的税,是秦朝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征收的方式是货币,这使得农民必须将部分农产品出售以换钱纳税,加重了负担。
除了7岁以下的孩子,只要是个人,男女老少都要交税,只是金额略有不同。
徭役是指国家征调民众从事劳务服务。
包括修建宫殿、陵墓、驰道、水利工程、长城以及为官府运输物资等。
兵役,是和徭役并列的强制性军事服务。
秦朝实行普遍的征兵制。适龄男子必须服兵役,通常先在本郡或京师服役,后根据需要戍边或征战。
我们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开垦出来的良田,百姓已经交过田租。
可是那些山川河流呢?在实际生活中,百姓生存需要打猎或者捕鱼,侵犯到了君王的利益。
君主仁善,开放山川河流,百姓需要将这部分收入缴税。
这笔收入属于国君私人所有。
发展到大秦,已经发展为两部分。
治粟内史管理着国家的公共财政,它的主要收入来源包括田租口赋等从全国百姓征收而来的税收。
少府管理着皇室私人财政,它的收入包括山海池泽的税收,比如盐铁、渔业、矿业等,皇庄及土地的地租,工商业的税收等。
国家财政担负着官吏的俸禄、政府的行政开销、军费以及国家级工程,也包括赈灾,抚恤等公共支出。
皇室私人财政则负责皇帝日常生活开销,宫廷的维护及管理。皇帝的赏赐以及皇家园林,陵墓的修建。
也就是说,日后被称为奢靡的代名词,受诟病的上林苑、阿房宫和秦始皇陵,其实是皇帝花自己的钱修建的。
他愿意动用少府的钱,这也是实打实支援了自己的长公子。
胡亥笑得有些勉强。
纵然他在怎么取巧卖乖,他在父亲的心里,也比不上扶苏这个长子。
他可以犯错,可以顽皮,再怎样父亲也不生气,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从来也不会像对大哥那样,器重自己。
先生说,陛下是古往今来最圣明的君主。
只要陛下推崇的,执行就好了,不要去管别人说什么。
可大哥呢,他偏标新立异,和父亲对着干。
即便这样,父亲还忍着他,那样的大逆不道,放别人身上早死一百回了。
现在更是父爱泛滥,把人从边关叫了回来。
父亲啊,你好好看看,你可不止这一个孩子!
胡亥不甘心。
他跪倒在地上,言辞恳切道:
“陛下,臣以为《平胡五策》疏漏明显,不可施行!”
始皇帝抬了抬眼皮,一挥手,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
他嘴角微微上扬,问道:
“哦?你说说,疏漏在何处啊?”
胡亥站直身体,不屑地瞥了扶苏一眼,才正色道:
“首先,我泱泱中华不需和戎狄称兄道弟,自降身份。归附者,赏;不臣者——
他适当的停顿了一下,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杀!”
二凤听着这气势凛冽的话,诧异挑眉。
这个胡亥,显然知道什么话是始皇帝最爱听的。
“其二,我天朝物产丰富,草原多为不毛之地,与之贸易我方一定亏多盈少。”
他轻哼了一声:
“至于民族融合,更是不敢苟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难道还要与其共享土地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
他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得嬴琮都热血了。
“第三,边境屯田也存在隐患。
边军从边境招兵,从边境募粮,势必造成边军势大,尾大不掉,中央政府再难控制。
轻则割据一方,严重的,对中央反戈一击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尤其是其他地方出现叛乱,中央调兵平叛,兵力空虚。”
胡亥一拱手,沉声道:
“陛下,商纣失国的例子就近在眼前啊!”
啪,啪,啪
二凤给胡亥鼓起了掌,说得真好啊,没看出来,这个昏君还有这样的眼光。
边军将领割据的问题,是历朝历代帝王的心病。
以大秦目前的地方行政结构,在一个郡里,郡守负责行政,郡尉负责军事,受郡守节制,但有独立军事指挥权,还设有一个监御史。
这只是明面上的,真到了要造反的时候,郡守、郡监都是最先被噶的。
他们对军队几乎没有节制作用。
真正能让他们老实的,是后勤的粮草补给和周围郡尉的虎视眈眈。
一旦放开后勤,他们离自立为王不远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唐朝的节度使。
唐朝节度使是唐玄宗时期设立的重要地方军政长官,掌握兵权,可自主调度防御、征讨事务。
节度使通常兼采访使、观察使等职,掌控州县官吏的考核任免,干预地方政务。
节度使通常还兼任支度营田使,掌管军屯和盐铁专卖收益,用于供养军队。
安史之乱后,部分节度使甚至可以自行招募士兵。
唐后期部分藩镇出现节度使职位父死子继或部将拥立,朝廷被迫追认。
这和分封的藩属国已经没区别了。
当然,这些二凤是不知道的,不然一定会大骂那个制定政策的人,脑子是不是有坑。
胡亥怒瞪着扶苏:
“兄长,我还没说完!”
你这样打断别人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
二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胡亥继续。
胡亥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最后就是骑兵。中原并不产马,发展骑兵花费巨大。
同样的成本,我们能训练出三倍的优质步兵。
至于马政,您刚才也说了……”
说完,他还十分哀怨地看着始皇帝。
您刚才都说兜底了,那我还哔哔个什么劲。
面对谴责的目光,嬴政只是笑了笑。
他鼓励道:“胡亥,你说得非常好,看来你在政事上长进不少。”
胡亥立即喜笑颜开。
父亲他终于夸我了。
看来他按照老师教的那一套说辞来说,果然有用,
胡亥挑衅的看着扶苏和嬴琮。
他对嬴琮早就不满意了,那个陛下身边的位置以往都是自己的。
老师说,他已经长大了,如果还像孩子一样撒娇,只会惹陛下厌弃。
要多将心思放在政事上,将各条律令背的滚瓜烂熟,才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如果不是他退让,嬴琮那个小东西怎么会趁虚而入?!
扶苏真不要脸,竟然利用小屁孩和自己争宠。
现在连父亲都夸自己。
兄长啊兄长,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