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主粮是“粟米”。
小麦、水稻都算作“杂谷”。
二凤在记录军队后勤粮草用度的名录里,看到的记载都是以“粟”为计量标准的。
这也符合现今的农业结构。
关中主要种植的粮食是粟米。
小麦产量略高于粟。
但因为麦饭那难以下咽的艰涩口感,种植面积始终有限。
秦朝实行“实物地租”制度,法定征收物是粟。
种植小麦、稻谷的地区,按照产出,以官府规定的固定比例折算成粟米缴纳地租。
大米并不是寻常食物。
更没人会费尽心思把大米做成碎金饭。
所以,嬴琮很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个后世之人。
这个推论虽然匪夷所思,但并不奇怪,毕竟他也是个后世之人。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嬴琮短时间内性情大变。
二凤摸了摸下巴。
从刚才嬴琮那淡淡的敌意来看,他知道扶苏的结局。
与其讨好这个不敢反抗的懦弱父亲,还不如想方设法赢得始皇帝的欢心,给自己积蓄力量。
甚至往上爬的时候,不惜踩扶苏一脚。
想通这点,二凤反而没之前那么担忧了。
父凭子贵也好,子凭父贵也好,在其他人眼里,他俩难以分割。
如果这个人不是个蠢货,二凤不介意给他递梯子。
如果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不好意思,养不教父之过。
二凤试探着夸赞道:
“这鱼汤甚为鲜美,难得这个时节还有鲜鱼。”
嬴琮回答道:
“咸鱼味道腥臭,而且用盐太多,不宜多食。”
“知道皇祖父爱吃鱼,前些日子,我让人抓了一些,养在大水缸里。”
始皇帝爱吃鱼这个可是史书上都记载过的。
他这个两千多年的后人都知道,扶苏身为始皇帝的儿子,竟然连这点都没关注到。
他刚穿来的时候,知道祖龙生病食欲不佳,一天只吃一小碗饭,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偶像,身高八尺的关西大汉,吃得还没只猫多。
从那天起,他就天天想尽办法投喂祖龙。
他知道始皇帝因为服用仙丹,很可能重金属中毒。
所以就增加蛋白质食物。
牛乳、乳酪、豆浆、豆腐,这些美食都被他捣鼓出来。
他还找了很多人(小白鼠)试菜,改进口感。
毕竟,现在没有干酵母粉,自然发酵的酸奶他还真不敢随随便便端给陛下喝。
刚开始祖龙每顿只吃一小口。
他丝毫不气馁,变着花样的做。
只要种类够多,哪怕一盘子只吃一口,加起来数量也是很可观的。
听说扶苏今天回来,嬴政一直不愿意用朝食,推说有挤压的政务要处理。
嬴琮牙痒,啥政务紧急到需要皇帝饿着肚子处理?
又不是有人打到函谷关了!
自己多大人了自己不知道,还以为是小年轻呢随便饿一顿没事?!
嬴琮知道,他想等扶苏。
偏偏扶苏磨磨唧唧,一直没到咸阳宫。
嬴琮就哪个气,都是儿子迁就老子,没道理让老子等儿子。
眼看要误了朝食得点儿,嬴琮也不管那么多了,撒娇卖乖让嬴政批不了文书,半推半就吃上饭。
谁知道饭没吃两口,扶苏就回来了。
始皇帝表面还在镇定自若用餐,实际上夹菜的手都抖了。
嬴琮看破不说破,帮始皇帝将菘菜夹到碗里,同时也对这个便宜父亲好感度更低。
他听到扶苏的感慨,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继续说道:
“只要用心,这些本不难想到。”
“说到鲤鱼,儿子倒是想起一个无意听到的感人故事。”
“相传在齐鲁之地,有一位孝子,人称王郎。他的母亲生病,想吃鲜活鲤鱼,但当时天寒地冻,活鱼价格极贵。王郎家贫,买不起。”
“王郎便赤身卧于冰上,以体温化冰。”
“他的赤诚感动上天,冰面开裂,鲤鱼越水而出,跳到王郎的身上,让他带回家。
他将炖好的鱼汤喂给母亲,母亲的病很快就好了。”
嬴琮心里不忿。
看看人家王郎,再看看你!
乌鸦尚知道反哺。
扶苏却联合外人,当众批判起自己的父亲,始皇帝的心里该多难受。
二凤提到鱼,自然是知道在这个时节鲜鱼难得。
这个时候,嬴琮的标准回答应该是:
自己从哪些细节发现始皇帝爱吃鱼。
以及为了弄到鲜鱼,他中间经历过多少曲折。
这样既可以体现他观察入微的本领,心系陛下的体贴,又反映出他百折不挠的毅力。
增加嬴政对他的好感。
没想到嬴琮居然话里有话地讲起了故事!
二凤听到这个熟悉的故事,在心里开始揣摩。
故事中的王郎,原名王祥,魏晋时人,是琅琊王氏重要的先祖之一。
或者说,琅琊王氏,真正发迹的时间点,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不管是察举制还是九品中正制,都非常看重人才的口碑。
尤其是孝悌之名。
如果说碎金饭只是猜测,那此时二凤已经可以肯定嬴琮的身份。
他和自己都来自后世,而且是同一文化体系。
他原本生活的时间节点,估计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晚于自己。
想清楚这一点,二凤对嬴琮流露出的淡淡敌意就不那么介怀了。
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罢了。
他略带伤感地笑了笑,说道:“这个故事一看就是人们以讹传讹编造出来的。”
“你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为人父母的辛苦。”
“他的母亲如果知道自己贪一口口腹之欲,自己心爱的儿子就在寒冬腊月去做那种可能会丧命的事,她恐怕只会心疼自责得无以复加,加重自己的病情。”
在原本的故事中,这位大冷天要吃鲜鱼的母亲,可不是什么善茬。
她是王祥的继母,经常在王祥的父亲面前说他的坏话,还总让他干些脏活累活,百般刁难他,大冷天抓鱼就是其中之一。
王祥的应对也很有趣,继母所有要求都尽力满足。
还巧妙的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恭顺。
尤其是这个卧冰求鲤,彰显孝道,为无数人津津乐道,给自己赚取不少好名声和政治资本。
也让其继母收敛,不敢太过苛责。
嬴琮被二凤的话一噎,他只是想拿这个故事作筏子,让扶苏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老父亲。
并不想和他争论这个故事是真是假。
二凤见嬴琮没说话,也没在为难他。
他转头饱含深意地看着始皇帝陛下,接着说:
“王郎若是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害得母亲忧心不已,他一定会用更稳妥的方法钓鱼。”
扶苏阻止始皇帝坑杀方士,是担心大规模滥杀,会让刚刚归附的六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他虽然方法欠妥,但初心是好的。
就历史走向来说,也证明了他的担忧。
另一方面,从儿子的角度,确实让父亲寒心。
二凤只能代表扶苏,借着王郎的故事给始皇帝认个错。
始皇帝淡笑着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鱼肉,放在嘴里轻轻咀嚼着,打趣道:
“让你俩继续讲故事,这菜都要凉了。”
“赶紧吃饭吧,吃完再聊。”
二凤无奈。
看这反应,始皇帝这气一时半会儿是难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