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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打谷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程万里昨晚的命令是卯时三刻集合,卯时刚到三个师就全部列队完毕——这是从桂柳会战撤下来以后第一次没有人迟到。孙诚义站在队列前面,手里那根竹竿今天没有戳任何人腰眼,而是竖直地立在脚边,像根多余的拐杖。

程万里走上打谷场前那张条凳,底下三千多双眼睛盯着他。另外两万多人在各自驻地通过传令兵等着消息。他在条凳上站了片刻,晨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老榕树的气根簌簌作响。

“东边四十里,有个镇子叫石桥铺。土匪趁乱占了镇子,有一百来号人。附近几个村的百姓跑了大半,跑不动的被堵在里面,粮食被抢光,牲口被拉走。这股土匪身上背的人命,光咱们知道的就有六条。”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年轻的脸。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不是为了逃命而打仗。各师挑人——孙师长带突击队主攻,每个连只挑最好的,不要新兵。这不是演习。今天之后你们手上沾过血的兵的比例,得翻一倍。打完这一仗,我们就有底了。”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还有一件事。今天这一仗,我只说三个规矩。一:土匪不留活口。二:百姓秋毫无犯。三:战利品全归公中分配,缴获的每一粒粮每一发子弹都登记在册。私藏者军法处置。”

底下没有声音。风停了片刻,然后值星官的哨子划破了寂静。

孙诚义在主攻连的队列前站定,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缺了两指的拳头抵在心脏位置,像一块被削过的石头。他选的兵每人只带步枪、刺刀和四发子弹,每个人腰间都绑着一根白布条——夜色中敌我识别的标记。程万里站在老榕树下看着这群绑白布条的人,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支绑红布条的军队。红布条绑在右臂上,夜里行军时看不清颜色,但每个人都记得自己在哪一边。

马福海带二师两个营在石桥铺东边设伏,负责截住可能往山里跑的溃匪。周国良带一师一个营守西侧外围,确保土匪不会流窜到周边村子。赵铁山留守军营主持防务。

黄昏时分,孙诚义带突击队出发了。队伍从打谷场上鱼贯而出时,程万里站在村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凌晨,石桥铺。

镇子入口处有一座垮了一半的石桥,桥下的溪水在暗夜中发出微弱的反光。对岸黑黢黢的街巷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镇子中央一座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那是土匪的哨位。孙诚义趴在桥头一堆碎石后面,举着从程万里那里借来的望远镜。灯笼下两个哨兵正蹲在地上烤火,步枪靠在墙根。

他回头看了一下跟在身后的兵。这些兵趴在地上,呼吸压得很低。有个叫刘四喜的班长,上次出操刺刀差点戳到副班长屁股上,被孙诚义拿竹竿敲肿了小腿。刘四喜趴在那里,两眼在暗夜中亮得惊人。

孙诚义向后面的尖刀组做了手势——先把哨摸掉。尖刀组三个人潜入水里,顺着溪水游过石桥下方,摸到对岸桥墩下。然后他们从桥墩后方无声无息地爬上岸,靠近祠堂门口烤火的两个土匪。

两刀。两声闷哼。灯笼还在晃,地上的人不动了。

孙诚义低吼一声率先冲过石桥,身后跟着的兵像决堤的水。三支队伍同时扑向镇子里三个方向——土匪占的那座祠堂、囤粮的镇公所、以及镇口的老戏台。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狗开始狂吠,有人在土墙上扒开一个豁口往里翻,有人踢开木门把刺刀捅进刚爬起来的土匪胸口。

祠堂里最先交火。土匪头子从祠堂后院翻墙要跑,被堵在后巷里的刘四喜一刺刀捅穿了腿根。这一刀捅得不够利索,刺刀撞到骨头弹了回来,刘四喜反手又捅了第二刀,这一次刺刀贯入软腹,血溅了他一脸。土匪头子倒下去时还在掏腰里的手枪,刘四喜把枪踢开,弯腰捡起那把枪,握在手里愣了半天——这是他这辈子缴获的第一件战利品。

然后他蹲在祠堂后巷里吐了。

战斗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天亮时,石桥铺镇公所门口整整齐齐码着缴获的武器和物资:八十七支步枪,两把手枪,一千多发子弹,三石大米,半扇猪肉——猪肉还是新鲜的,土匪昨天才从附近农民家里抢的。土匪无一漏网。

程万里在晨光中骑马进入石桥铺。他先让军需官登记了全部战利品,又让人把那半扇猪肉送回了被抢的农户家里。然后他把全镇剩下的居民召集到戏台前,把那些武器摆在台上让所有人看。

“这股土匪不会再祸害你们了。我们是第二兵团,暂时驻扎在这片区域。从今天起,石桥铺周边三十里不再有拦路抢劫的武装。谁再敢拿着枪欺负百姓,就是他们这个下场。”

底下有人跪下去,有人哭了,有个老太太抱着半扇猪肉的手一直在抖。程万里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戏台前的石阶上。“肉是你们家的,不是我的。我只是把它送回来。”他说。

回营时已经是中午。部队走在山路上,人困马乏但没人叫累。孙诚义走在最前面,竹竿别在后腰上,手里攥着缴来的两把手枪——他把其中一把递给了刘四喜。“拿着。这是你缴的,就是你的。”刘四喜接过枪,指节攥得发白,没说话。他今天早上在戏台边听着司令跟百姓讲话时,想起自己在祠堂后巷捅进去的那一刀。手还在抖,但心里有了底——他能捅进敌人的肚子了。

打谷场上,炊事班架起了最大的一口锅。赵铁山站在村口踮着脚往山路上望,老远看见队伍最前头马背上驮着一袋袋缴获的粮食和武器,后面跟着长长的人影。他咧开嘴转头朝打谷场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回来了!”

程万里骑在马上,看见打谷场边那棵老榕树。老榕树还歪着,但比起几天前,气根已经长了一截,嫩黄变成淡绿。他翻身下马,林若兰站在打谷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他接过碗,把水喝完,然后把碗递还给她。这一次林若兰没有愣住,只是接过碗,轻声说:“灶上还有热的。”

程万里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那些刚打完人生第一仗的兵围着炊事班的大锅盛粥。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和几天前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睛不再暗淡了。他站了很久,直到夜深,直到打谷场上的火把渐渐熄灭。明天,他就要带着这支终于能打仗的部队,往南走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