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赵婆婆说蒸出来了,催您去吃呢。”
糯糯拽着霍青澜的袖子,小脸上全是急切。
霍青澜刚要起身,张无忌从外面冲进来。
“城主,楚王的人到了!”
霍青澜坐回去了。
“多少人?”
“一个使者,带了十个随从。”张无忌喘了口气。“排场比上次小多了,连仪仗都没带。”
霍青澜看了一眼糯糯。
“去找赵婆婆吃鱼,娘亲一会儿来。”
糯糯乖乖点了下头,小跑着出去了。
霍青澜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让他进来。”
张无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晟从侧门进来。
“城主,要不要让顾先生也来?”
“叫上。”
一刻钟后,议事厅里坐了三个人。
霍青澜居中,顾怀安在左,谢晟在右。
卫安带着二十个守军站在厅外,刀没出鞘,但手都按着刀柄。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藏青长袍,面容清瘦,走路的姿态很谨慎。
跟上次那个趾高气扬的使者完全不一样。
“在下周明远,奉楚王之命,拜见青澜城主。”
文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腰弯得很低。
霍青澜坐着没动。
“坐吧。”
周明远道了声谢,在下首坐下。
半晌没说话。
霍青澜也没开口,端着茶杯慢慢喝。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守军的甲片碰撞声。
最后还是周明远先绷不住了。
“霍城主,在下此次前来,是为了……修好。”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谢晟上前接过,转交给霍青澜。
霍青澜展开看。
信纸还是那么讲究,字也还是那么工整,但语气跟前两封完全不同了。
不再有“本王甚为钦佩”这种居高临下的客套,也不再提什么封侯的事。
开头第一句是:前番误会,实非本意。
霍青澜看到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楚王在信里说,之前封锁商路是手下人擅自做主,他已经严惩了相关官员。扣押的货物,愿意按原价赔偿。
最后提出,希望两家能建立平等贸易关系,互通有无。
霍青澜看完,将信放在桌上。
“周先生,你家王爷这封信,跟三个月前那封差别挺大。”
周明远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霍城主明鉴,前番确实是误会。”
“误会?”霍青澜的语气很平。“两万两银子的货物被扣,商队的人被打了一顿赶回来。这叫误会?”
周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
“在下代我家王爷向城主赔罪。货物的事,王爷说了,双倍赔偿。”
“双倍?”谢晟在旁边插了一句。“四万两?”
“对,四万两。”周明远连忙点头。“我这次来就带着银票,城主如果同意,现在就可以结清。”
谢晟转头看霍青澜。
霍青澜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赔偿的事先放一边。”她将茶杯放下。“说说你家王爷想做什么生意。”
周明远松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正题了。
“王爷说,青澜城的粮食和药材品质极好,他想每月采购面粉一千石,成药三百份。”
“用什么换?”
“战马和棉花。”周明远说。“一千石面粉换五十匹战马,三百份成药换棉花两千斤。”
谢晟在心里算了一下,眉头挑了挑。
这个价格比草原部落便宜。
霍青澜没表态,看着周明远。
“还有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
“城主的意思是……”
“你家王爷大老远派你来,不会只想做笔买卖吧?”
周明远沉默了两息,苦笑。
“瞒不过城主。”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
“王爷说,除了贸易之外,还想请城主帮一个忙。”
“什么忙?”
“东线战事吃紧,军中伤亡不小,缺药。”周明远看着霍青澜。“王爷想请城主派一批军医和成药到前线,费用由楚王府全额承担。”
霍青澜没说话。
顾怀安在旁边轻咳一声。
“周先生,派军医到前线,那跟参战有什么区别?”
周明远连忙摆手。
“不不不,顾先生误会了。军医只负责救人,不参与作战。而且王爷保证,军医的安全由楚王府全权负责。”
“保证?”霍青澜的语气忽然冷了一度。“三个月前你家王爷还保证商路通畅呢。”
周明远的脸一下白了。
“这……”
“军医的事免谈。”霍青澜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青澜城的人,只在青澜城的地盘上做事。”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争。
“那……贸易的事……”
“可以谈。”霍青澜靠回椅背。“但我有三个条件。”
周明远赶紧坐直了。
“城主请说。”
“第一,楚王解除对青澜城的一切封锁禁令,所有青澜城的商队,在楚王领地内享有自由通行权。”
“第一条没问题。”周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第二,之前扣押的货物,按双倍赔偿,银票今天交。”
“第二条也没问题,银票带来了。”
“第三。”霍青澜竖起三根手指。“以后青澜城与楚王之间的贸易,楚王不得单方面涨价、限量或断供。如果违约,赔偿十倍货值。”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十倍?城主,这个……”
“嫌多?”霍青澜看着他。“那就不谈了。”
她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姿态。
“等等等等。”周明远站起来。“城主别急,让我想想。”
他低着头来回踱了几步,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半晌,他抬起头。
“十倍就十倍,我答应。”
谢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霍青澜将茶杯放下。
“好。谢晟,拟合约,一式两份。”
“是。”谢晟转身去取纸笔了。
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递上来。
“四万两,请城主过目。”
顾怀安接过银票,一张张清点。
“四万两,没错。”
霍青澜点了下头。
“银票收好。”她站起来。“周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合约签完之前,在城里住两天,四处看看。”
周明远拱手。
“多谢城主款待。”
霍青澜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对了,周先生。”
“在。”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一句话。”霍青澜没回头。“青澜城跟谁做生意都行,但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周明远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在下……一定转达。”
霍青澜走出议事厅。
外面阳光正好,校场上守军在操练,远处的炼铁坊烟囱冒着烟,河边的翻车还在吱呀呀地转。
糯糯从食堂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蒸鱼。
“娘亲,鱼凉了,赵婆婆又给热了一遍。”
霍青澜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走,吃鱼去。”
母女俩手牵手往食堂走。
顾怀安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那四万两银票,又看着远去的母女俩的背影,摇头笑了。
谢晟拿着合约走过来。
“顾先生,您说楚王看到这份合约,会是什么表情?”
顾怀安将银票收好。
“他想拿捏咱们的脖子,结果捏了个空。”
谢晟往门外看了一眼。
周明远正被张无忌领着往客房走,经过校场的时候,骑兵队刚好在练冲锋。
二十匹草原战马风驰电掣,马蹄声跟打雷一样。
周明远的脚步明显慢了,目光在那些战马上多停了几息。
谢晟收回视线。
“顾先生,这人回去之后,楚王知道咱们有草原战马,会不会坐不住?”
顾怀安笑了一下。
“坐不住才好,坐不住了才会老老实实跟咱们做买卖。”
谢晟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写合约。
食堂里,霍青澜一口一口吃着蒸鱼。
糯糯坐在对面,小手托着腮帮子看着她。
“娘亲,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一个来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用马和棉花换咱们的粮食。”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霍青澜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生意场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划算和不划算。”
糯糯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低头扒饭去了。
霍青澜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东南商路通了,楚王的封锁破了,铁矿铜矿都有了,纺纱机也做出来了。
但这才走了几步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河上,河水奔涌,日夜不息。
钱三说鹿港那边有番商的船。
棉花,香料,马匹,甚至火器原料。
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